絕望就像一張大網,將防線上拚死搏殺的騎士緊緊包裹住。
仰望著頭頂極速放大的黑影,體內滾燙的血液開始冷卻,頑抗到底的意誌也如同陽光下冰雪一樣消融殆盡。
噹啷!
騎士劍摔落在了地上。
在震天的嘶吼聲中,這道聲音非常渺小,但卻精準的傳達到了每一位騎士耳中,並引起了連貫反應,越來越多的騎士劍開始掉落,麵對衝上女牆的亡靈,黑鴉騎士沒有反抗,反而抱著腦袋蹲了下來,然後被白骨所吞沒。
刀劍交擊聲被撕咬血肉的聲音所覆蓋,當後者成為防線的主旋律時,防線開始進入崩潰的倒計時。
薩默菲爾德也很絕望,他親眼目睹了黑鴉指揮官死亡後全軍士氣斷崖式的跌落,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喊口號激勵?
亦或者是許諾重金獎勵?
這兩個想法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就被薩默菲爾德丟棄了。
上述說的隻有在雙方勢均力敵的情況下才能產生作用,不解決那頭骨龍,你就算許諾公爵賞賜,人類還是註定要輸。
親衛踉踉蹌蹌的跑到了薩默菲爾德身邊,高聲喊道。
“大人,西側防線已經淪陷六處,東側第七到第十二哨塔,整段淪陷。亡靈已經越過了城牆,進入了防線後方。”
嘶啞的吼聲驚醒了薩默菲爾德,他回頭看了親衛一眼,對方的狀態很不好,身上盔甲佈滿了刀削斧鑿的痕跡,胸口處還凹陷下去一個深深的拳印。
這是善於徒手格鬥的精銳亡靈留下的,天曉得亡靈裏麵怎麼會有這種玩意,當對方衝上城牆時,不到一分鐘便清空了一整段防線,最後還是出動了渡鴉黑鴉兩支軍團的親衛隊,這才將這些鬼東西清理掉,但代價也非常巨大,親衛隊死亡人數超過三分之二。
見長官愣愣的看著自己的胸口,親衛也顧不上尊卑了,強行挽住薩默菲爾德的手臂,準備帶他離開牆頭。
“大人,黑鴉指揮官已經陣亡,冰崖失守已成定局,你是防線僅剩的指揮官,倖存的兄弟還需要您來指揮,屬下已經準備好了快馬,您…帶著剩下的兄弟快走吧,殿後的任務屬下已經安排好了。”
薩默菲爾德就像沒有靈魂的傀儡,被親衛裹挾著帶到了後方小鎮中。
抵達這裏時,現場已經集結了一批人馬,裏麵不光有渡鴉要塞的人,還有倖存的黑鴉騎士以及少數退役老兵。
親衛不單單隻通知了自己人,也通知了友軍。
戰場締結的友誼,往往會比其他關係更為牢固,且渡鴉的紀律也不允許他們做出賣隊友的行為。
薩默菲爾德環顧了一圈,發現了不少熟悉的麵孔,但並未看見那張最為討厭的麵孔。
“赫伯特呢,有人看到他了嗎?”薩默菲爾德輕聲詢問道。
渡鴉騎士麵麵相覷,一頭霧水,不明白長官在這個節點問這話是什麼意思,這個叫做赫伯特的,難不成是什麼重要人物不成?
最後還是黑鴉這邊給出了答案。
“老傢夥不願意走,他說他已經活夠了,不想再挪窩了。”海格悶悶的說道。
他和馬克運氣很好,駐守區域靠近核心,第一時間接收到了撤退命令。
海格本也想留下,但馬克不容分說的給了他一拳,然後直接揪著他的衣領將他強行拖下了防線。
“他沒有什麼話讓你們帶嗎?”
海格輕輕搖了搖頭,當時的場景,哪有閑功夫說其他的話,不願走的人,都在喊著讓年輕人快點離開,而想走的,也在嘗試著說服不想走的。
薩默菲爾德回頭看向了後方鍍著一層金邊的冰崖防線輪廓,目光愣愣不知在想什麼。
骨龍投下的陰影已經落在了牆頭,粗大的幽藍色光柱就彷彿法師釋放出來的虹光噴射法術一樣,將牆頭上所有凸出的物體,全部融化成了漆黑的焦炭,這些焦炭中不光包含了人類,還有數不盡的亡靈。
在覈心溫度高達數千攝氏度的能量洪流炙烤下,聖地耗費巨資建造的城牆,就彷彿融化的冰塊一樣,迅速的變矮,然後垮塌。
從小鎮方向看去,能夠看到高聳的冰崖防線已經被骨龍從中間撕開了一大巨大的缺口,接著在震耳欲聾的龍吟聲中,慘白色洪流裹著驚濤拍岸般的威勢湧了進來。
這一幕發生的極快,快到掩護撤退的後軍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
看著遠處衝天而起的煙塵,薩默菲爾德心裏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樣複雜。
理性告訴他應該走了,再不走就會被亡靈追上,屆時殿後士兵做的所有犧牲便會徹底白費。
但感性讓他的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根本邁不出去一步。
黑鴉指揮官選擇戰死,自己的親衛隊長為了讓自己活命,毅然選擇了留下。
同時留下的還有許多黑鴉騎士,他們或許根本就沒有收到撤退的通知,因為那個時間點,已經有很多段防線失守了,這代表傳令兵根本無法越過淪陷區將訊息帶到後方。
他們在得知了真相後,還會毅然選擇留下嗎?
薩默菲爾德不清楚,也不敢想。
他企圖用戰爭就是如此殘酷來說服自己,但他又清楚,如果當時不採用人員通知,而是使用號角,或許能活下來更多的人。
但這也有一個隱患,就是容易讓撤退行為變得失去控製。
且更為重要的是,骨龍還沒死,數量太過龐大的部隊,必然會吸引對方的目光,一旦把他它引來,那麼在場誰都活不了。
但就這麼跑了,自己真的甘心嗎?
在大帳時,自己可是說過這一回要跟到底的。
當時給出這個回答,他可是下了很大決心的,結果事到臨頭,自己還是灰溜溜的跑了,那之前說的話,豈不是都成了放屁?
薩默菲爾德按在劍柄上的手掌,變成了緊攥,因為過於用力,身後的士兵甚至能夠聽到甲片摩擦的聲音。
或許是察覺到了什麼,倖存下來的黑鴉渡鴉士兵全都選擇了緘默。
片刻後,薩默菲爾德打破了寂靜。
“小鎮倉庫裡還有備用的床弩嗎?”
做出回答的是那些已經無法舉起武器的留守老兵。
“完整的沒了,但還有一些備件。”
“有弓弦嗎和魔法弩箭嗎?”
“有。”老兵言簡意賅。
“那還不算太糟糕。”薩默菲爾德輕笑著說道。
他轉過身,視線環顧了一圈。
“帶人去把弓弦和弩箭全部取來,我打算在這裏設立一個伏擊點,能弄掉那頭骨龍最好,弄不掉咱們也儘力了,沒算白來。”
老兵應了一聲喏,隨後一瘸一拐的朝著倉庫方向走了過去。
作為正規軍,大夥都學過在沒有弩架的條件下如何搭建簡易的射擊平台。
隻需要兩個錨定弓弦兩端的物體,再加一個瞄準架即可,後者隨便找來兩支木棍,交叉擺出三角形即可,如果實在沒有木棍,也能用人代替,不過就是比較費人罷了。
做好安排後,薩默菲爾德再一次將目光落在了周圍沒有動作的騎士身上。
“我決定了,我要留下來。”
“想走的,現在就可以離開,我不會怪你們,但諒解書這些肯定是沒有的,因為那個老頭也沒給我。”
“現在回想起來,好像被那個死老頭給擺了一道呢。”
薩默菲爾德的語氣中帶著強烈的自嘲意味,但他臉上並沒有露出責怪的表情,因為他知曉對方已經儘力了,一個職業生涯已經走向末期的高階職業者,能硬扛這麼久…如果對方還活著,薩默菲爾德都想誇一句,“你老身體是怎麼保養的,一把年紀了還如此有勁。”
搖了搖頭,將散亂思緒拋離。
注意到士兵們還跟個木頭人一樣獃獃的站在原地,薩默菲爾德再一次催促道:“還傻站著做什麼,難不成要我送你們嗎?老子可沒這個心情,趕緊給我滾。”
在薩默菲爾德二次開口後,士兵們終於有了動靜。
一名士兵小心翼翼的道:“大人,您不走嗎?”
自己前麵已經給出了答案,結果對方還問這個問題,薩默菲爾德有種想要一鞭子甩對方臉上的衝動。
但視線與對方交匯後,心裏的憤怒又立馬消失了。
原因無它,說話的隻是一名照顧馬匹的輔兵。
對方身上甚至連一件像樣的盔甲都沒有,武器也是別在腰間的一把小短匕,能堅持到現在還沒跑,已經算是很忠誠了。
薩默菲爾德不能拿正規士兵的要求來約束這些輔兵,這不現實,畢竟每月才領那麼一點錢,萬一找不到身份信物證明,家裏估計連撫卹金都收不到。
“想走就走吧,別廢話了。”薩默菲爾德意興索然的道。
輔兵臉上湧現出了羞愧之色,但他並未打消離開的念頭。
“大人…我的妻子剛生了第二個孩子,家裏還有父母要贍養,實在是抱歉了…”
說著,輔兵朝著薩默菲爾德鄭重行了一個軍禮,隨後轉身準備離開。
但沒走兩步就被一名渡鴉騎士給攔下了。
麵對臉黑的幾乎能夠滴出水來的披甲騎士,輔兵害怕的渾身都在顫抖,他以為騎士看不慣自己的行為,準備拿自己來做儆猴的雞。
但結果是輔兵想多了,黑臉騎士將牽著戰馬走到了輔兵身上,拎著對方衣領將其送了上去。
“這是陪伴了我好幾年的老夥計,往後的日子你要替我照顧好它,聽到了沒有!”騎士惡聲惡氣的說道。
輔兵回過神,連忙點了點頭。
戰馬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歪頭伸出舌頭不斷舔舐著騎士的臉頰。
騎士摘下鐵手套,撓了撓戰馬的下巴,雙方親昵了一陣後,騎士一巴掌拍在戰馬屁股上,目送一人一騎遠去。
輔兵離開後,又走了十多人,其中步伐軍團正規騎士。
理由相似,都是家裏有放不下的人。
薩默菲爾德沒有怪罪對方,但也沒有安慰,隻是揮手示意對方趕緊離開,趁著自己還沒有改變主意。
等想走的都離開後,薩默菲爾德便招呼剩下的人開始安設起簡易床弩。
得益於還有很多建築沒來得及拆除,所以並不需要讓士兵來充當人形瞄準架。
倉庫拿來的材料隻夠建造十二座,魔法弩箭也隻有三十多根,且還都是瑕疵品,不是魔紋淡化,就是箭頭造型不合格。
簡易床弩射程威力本就弱很多,在搭配上瑕疵弩箭,說實話,大夥心裏都清楚殺死骨龍的希望並不大。
龍晶藏在骨龍大腦裡,想要打穿頭骨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骨龍會躲,其次骨龍的骨骼強度足以媲美煉金城牆。
這也是黑鴉指揮官苦戰十多個回合也無法殺死骨龍的原因。
如果骨龍真那麼好解決,之前早就被乾死了,也不會活到現在。
等騎士都藏好位置後,薩默菲爾德從儲物腰帶裡掏出了一把精靈長弓,並張弓瞄準了停駐在冰崖上的龐大身影。
“希望準頭沒有下降。”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嘟囔了一句後,薩默菲爾德鬆開了手指。
嗖!
破風聲響起,附著了鬥氣的箭矢化為一道虹光筆直的射向了骨龍的頭部。
薩默菲爾德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箭矢精準命中了骨龍的右臉,接觸瞬間便釋放出一團刺眼的火光。
等了幾秒,轟鳴聲才遲遲傳了過來。
攻擊前薩默菲爾德就已經做好了一擊無果的心理準備,但現實比預期還要讓人絕望。
灌滿了鬥氣的一擊,隻是讓骨龍右臉黑了一塊,對方連一點骨片都沒有掉落!
這讓薩默菲爾德回憶起了自己年輕時麵對變異食人魔的經歷。
不論自己在對方身上留下了多少傷口,哪怕是用軍士長矛捅入對方後*,拔掉武器後,幾個呼吸的功夫,那些傷口便會恢復如初。
當時的心情和眼下非常相似,不過選擇卻完全不同,年輕時自己跑了,代價是三名同伴進了食人魔的肚子。
現在自己戰勝了本能,選擇了直麵死亡。
“來了,做好準備,等它降低高度後再進行攻擊,給我瞄準了再射!”
薩默菲爾德低吼道,隨後雙手緊握騎士劍立在右側,擺出了劍士衝鋒的姿勢。
骨翼掀起的氣浪就宛如海嘯一樣碾了過來,沿途的樹林如草芥般伏倒,入口處的雪杉也斷裂成了兩截。
烈風就如同刀子一樣劃過薩默菲爾德的臉頰,在上麵留下了細碎的血痕。
相隔還有一段距離,但那股碾碎一切的氣勢卻已經降臨到了此處,令空氣都開始變得粘稠,地麵上堆積的雪花也如同失重般懸浮了起來。
飛臨至小鎮上空後,骨龍收攏了雙翼,隨後朝著地麵上的渺小人影俯衝而來。
強烈風壓吹得薩默菲爾德幾乎睜不開眼,明明攻擊還未落下,但薩默菲爾德卻已經腦補出了自己化為齏粉的樣子。
不過死亡陰影並未讓薩默菲爾德失態,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裏的血性。
薩默菲爾德仰頭髮出了聲嘶力竭的咆哮。
“來啊!!”
正待揮出自己畢生最強一擊,結果骨龍猛然張開雙翼,強行止住了下墜之勢。
就在薩默菲爾德以為伏擊暴露之時,一道流光猛然從身後飛掠而來,並在骨龍驚怒交加的吼聲中,精準的命中了胸腹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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