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際線上最後一抹餘暉也被深邃的幽藍所吞噬後,聳立在冰崖上的建築群落,宛如從海底升起的發光水母群,開始逐一亮起。
燈火通明的餐廳內,梅、凱拉妮、瑞琪兒三人相繼落座,唯獨主位空置。
憨寶環顧四周,沒找到臭屁鬼的身影,本想開口詢問一下,但想到前不久剛被對方狠狠教訓了一頓,委屈情緒湧上來,立馬澆滅了心裏的想法,轉頭和凱拉妮說起了悄悄話。
凱拉妮一邊附和著,視線卻止不住的往門口挪。
她也很委屈,前不久對方剛說過,吃完晚餐再離開,可到了時間點,卻找不著對方的身影,這讓凱拉妮,內心當中很不是滋味。
本就敏感的凱拉妮,這會更是止不住的想,對方是不是討厭自己,所以連最後一次沒有外人的用餐,都不願意出現...
敲門聲響起,侍女們推著餐車緩緩走了進來,後頭還綴著正在擦拭手掌的羅寧。
瑞琪兒的聲音有片刻的停頓,餘光瞄到羅寧擦手的動作時,表情似乎也舒緩了很多,但最後還假裝無事的和凱拉妮對話。
身旁的少女則是目光微微顫動,籠罩在心頭的霧霾瞬間褪去。
在羅寧於長桌主位落座之後,侍立一旁的女侍便優雅地躬身,用戴著白手套的雙手輕輕揭開了餐盤上精緻的銀質拱頂蓋。
霎時間,濃鬱而迷人的香氣,就如同被揭開瓶蓋的精靈陳釀,瞬間擴散開來。
由各種香料共同譜寫的芬芳,很輕易地便俘獲了瑞琪兒的嗅覺。
將菜肴逐一擺上桌後,侍女們又從冰桶裡捧起精靈果酒,然後邁著輕盈的腳步走向羅寧等人。
容貌姣好的侍女,宛如一隻隻穿梭在盛筵花叢中的靈巧蝴蝶,在四人的座位周圍翩然來回,周到地為少女們斟上醇香的果酒。
斟之前,侍女都會貼心的詢問,是否有忌口,等得到確切的回復後,才會將冒著氣泡的琥珀色液體倒入水晶杯中。
這一餐,姑且也算得上是歡送宴,為了盡到主人的禮儀,羅寧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同時還破例允許今晚可以飲酒,並拿出了兩瓶從海瑟薇父母那裏得來的精靈果酒。
羅寧雖然已經淡出了廚界,但手藝並沒有下降多少,還是以往熟悉的味道,即使連心裏還慪氣的瑞琪兒,這會也顧不上對羅寧擺臉色,臉頰鼓鼓像個小倉鼠一樣,不斷往嘴裏塞食物。
凱拉妮是第一次吃這種充滿異域風情的食物,一開始還有些猶豫,但在侍女提醒這是羅寧親手製作之後,少女握著刀叉的動作雖然仍舊非常的優雅,但瓷盤上食物消失的速度卻比往常要快了許多。
兩瓶果酒羅寧隻淺嘗了半杯,剩下的全被三個女孩給消滅了。
果酒度數雖低,但奈何梅、瑞琪兒、凱拉妮三人平時很少飲酒,晚宴還未結束,少女的臉頰上便已經蒙上了一層動人的醉意。
這一抹醉意就如同傍晚時分的霞光,淡淡地印在宛如白玉般瑩潤的肌膚上,為三位少女增添了一股平日裏不常見到的慵懶與媚態。
梅那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平靜眼眸,此刻彷彿蒙上了一層濕潤的薄紗,眼波流轉間,少了當家做主養出來的銳氣,多了些朦朧的柔軟。
當這道目光直直的注視著你時,縱然你擁有著視女人如紅粉骷髏的西格瑪之心,也會忍不住為之再次淪陷。
瑞琪兒則相反,她那彷彿初生小鹿般不染塵埃的眸子,此刻也像是被驟然打破平靜的湖麵,泛著粼粼波光,飄忽中,透著一種天真而又迷糊的感覺,怎麼看,怎麼可愛,恨不得讓人摟入懷中狠狠的寵溺,當然,有個前提,必須得在她不說話、不發脾氣的情況下。
而凱拉妮,解開心結後,逐漸變得堅韌的目光,在酒精的影響下,也逐漸變得柔和而又溫潤,同時身上還流露出難得一見的鬆弛感。
待到空置酒瓶被侍女收到冰桶內後,羅寧端起水晶杯站了起來,三個女孩見狀,也跟著站了起來,過程中難免有些歪倒。
心裏稍作醞釀後,羅寧開了口。
緊張而又好奇的凱拉妮,首次違背了自己的準則,使用了傾聽心聲的天賦能力。
“儘管相處時間很短暫,但你努力做出改變的一點一滴,大家都真切地看在眼裏。
未來的道路還漫長,且佈滿未知的挑戰,但我相信,這段經歷已經賦予了你足夠的勇氣和力量去直麵一切。
在此,我由衷地希望你能永遠保持這份專註與堅定,用你自己的雙手,一步步改寫原先不被認可的命運,並創造屬於自己的未來。
讓我們敬凱拉妮一杯,恭喜她這段時間做出的改變。”
這是場麵話。
以下則是沒有說出口的心聲。
“等你翻閱了無數高山,最終屹立於頂峰之時,再翻開記憶回望,屆時你會感到慶幸,當初那個透明、不受待久、沒人在乎、什麼也沒有的小破孩,沒有因為現實的打擊而縮在角落,而是選擇了走出來。”
不論是場麵話,亦或者是心聲,都沒有凱拉妮想要聽到的內容。
一絲一毫都沒有。
明明是一件應該值得高興的事情,畢竟她遇上了一個表裏如一的好人,但凱拉妮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反而感到很難受,心裏就和針紮一樣,刺痛。
說罷,羅寧仰頭一飲而盡。
梅緊隨其後。
瑞琪兒一邊大著舌頭說著“敬凱拉妮”,一邊伸手去和對方碰杯,中途沒拿穩,果酒都灑出來了許多。
在羅寧說著致辭的時候,凱拉妮便已經抬起頭,露出了那張宛若傳世珍品油畫般的俏麗麵容。
彷彿鋪著玫瑰花粉的白皙臉頰上,掛著兩條清晰的淚痕。
柔和而又溫潤眼眸中,似乎藏著千言萬語。
但最終,這些無法說出口的話,隻是化為的一抹初綻櫻花般的絢爛微笑。
晚飯過後,凱拉妮在羅寧、梅、瑞琪兒,以及一眾下人的目送下,登上了停駐在院子外的馬車。
馬車用的是羅寧的專屬車駕,並沒有用侍女出行買菜用的普通車駕。
這一點是瑞琪兒強烈要求的,憨寶說這麼做可以消弭凱拉妮搬回學院後產生的尷尬,而不會被別人誤以為,她是被趕出來的。
難得瑞琪兒能轉動小腦筋想出這樣的理由,所以羅寧便也沒有拒絕,其實瑞琪兒不說,羅寧也會這麼做。
凱拉妮的離開並不是劃清界限,大家仍舊能夠以朋友或者隊友的身份去相處。
行李已經被騎士們搬上了車廂內,眼下就剩下本人了。
在凱拉妮提著裙擺準備躍上車轅時,她似乎想到了什麼,轉身朝著站在門口相送的眾人行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身禮。
也不知道是受到分彆氣氛的感染,亦或者是今後午夜不會有人陪著自己說閨房夜話了,淚腺低的瑞琪兒,忍不住捂臉無聲啜泣起來。
凱拉妮注意到了,腳步下意識動了動,但最終並沒有朝著瑞琪兒走來,而是揮了揮手,隨後便拉著扶手進入了車廂。
潘德騎士揮動手中馬鞭,在空中留下一道暴鳴後,馬車徐徐匯入了街道外的人流。
等銘刻著埃德蒙標誌的豪華車駕徹底被行人隱沒後,幾人轉身進入了建築。
正常而言,應該等狩獵日結束後,再讓凱拉妮搬走,會比較好一些,因為狩獵日之後,羅寧這個團隊不出意外肯定是能夠獲得排名的,名氣帶來的效應,會作用到隊伍每一個成員身上,屆時凱拉妮就不是以前那個誰都可以來踩一腳的小衰仔了。
那時候再提出來,雙方都不會尷尬不提,同時也能最大化的規避掉瑞琪兒擔憂的事情發生。
而在狩獵日開始前一天,突然讓凱拉妮搬走,這會給別人一種錯覺,是不是凱拉妮做了什麼事情,引起了羅寧的反感,所以才迫不及待的將她給趕走了。
人言可畏,眾口鑠金。
很多事情,不是你解釋了別人就會相信,外人更多的還是會相信自己的既有思維。
瑞琪兒的小腦瓜能想到這一層,屬實也是不容易,說服她也是真心把凱拉妮當成了朋友。
凱拉妮也沒有辜負她,不過對羅寧,就難說了。
羅寧已經不是初來乍到那會被狼狽趕出雪漫城的衰仔了,凱拉妮看自己眼神的變化,他又怎麼會沒有發覺呢。
為了避免事情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若拉提著龍騎槍追過來),羅寧必須儘快對這段關係做出切割。
雖然手段有些簡單粗暴,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明確態度,對雙方都是一件好事,羅寧耳朵保住了,凱拉妮也不會從之前原生家庭帶來的漩渦,跳入另一個更大、更難處理的漩渦。
再則這樣做也符合羅寧一開始的期待,幫助對方隻是看不慣霸淩行為,羅寧並沒有藉此機會佔據對方心靈的想法。
少了凱拉妮後,莊園都冷清了很多。
主要是瑞琪兒沒有玩伴,想和人聊八卦都找不到物件。
梅多數時間都在打理莊園,沒有多少時間陪瑞琪兒胡鬧,下人畏懼瑞琪兒,更不敢和她湊近乎,至於羅寧,除了有事求他,才會屁顛屁顛的湊到近前,其餘時候,多數是繞著走的,因為羅寧很喜歡以長輩的口吻教她做事情,這一點憨寶可煩了,有種莫名其妙落了輩分的感覺。
一夜無話。
聖地的早晨,一年四季都沒什麼變化,窗外多數是白茫茫一片,院子裏的花叢、街道上的景觀樹、以及鱗次櫛比的屋簷,總是染著銀裝。
在第一縷晨光落在石板路上後,安靜了一夜的城市,逐漸開始變得喧鬧起來。
商販吃力的推著平板車,朝著學院外的街區走去,他們要趁著學員還沒有過來,儘快將攤位擺起來,今天是學院最熱鬧的一天,運氣好,他們或許能夠賺取一個月、甚至幾個月的收入,所以即便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場熱汗,睫毛上也掛著冰粒子,但他們的嘴角仍舊是翹著的,眼神中也充滿了對接下來生活的期待。
街道上不時有成群的孩童跑過,調皮的孩子王會在同伴經過景觀樹時,故意用力踹一腳樹榦,然後堆積在樹冠上的霧凇便會齊齊灑落下來,將站在下方的人淋的一身白。
由威武非凡的金焱白虎牽引的馬車,正以沉穩而平緩的速度行駛在清掃乾淨的街道上。
神俊坐騎不斷吸引著路人的視線,驚嘆聲與羨慕的議論透過水晶窗飄入奢華的車廂內部,卻沒能引起靠窗少年任何情緒波動,少年沉浸在在膝上攤開的魔法筆記之中,修長的手指不時劃過泛黃的書頁,翻動書頁的頻率穩定得如同機械鐘錶,未曾因外界的紛擾而有片刻的遲疑或停頓。
窗外的喧囂,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壁壘徹底隔絕,少年的所有心神,似乎都濃縮在了眼前這片方寸之間的文字裏。
直到車廂前傳來騎士的呼喚,少年才將注意力從神秘玄奧的魔法世界中收回。
拒絕了騎士攙扶的行為,在聚焦的目光中,羅寧輕輕一躍,落在了地麵上。
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落地後便疾步往學院內走去,羅寧站在車轅旁,耐心等待著。
過了十多個呼吸的功夫,表麵流淌著魔法熒光的車廂門再次被推開。
一隻比路邊積雪還要白凈細膩的柔夷,輕柔地搭在了冰涼的門框扶手上。
緊接著,一張玉容緩緩從車廂內探出。
那是一張足以令所有企圖用目光追尋羅寧腳步的人,都忍不住感到呼吸一滯的甜美麵容。
女孩有著一張彷彿被造物主精心描繪過的麵容,世人所能想像到的所有甜美,似乎都被造物主賜予到了少女身上。
少女身高約一米六五左右,五官柔和且不失立體,如同寶石般璀璨的眼眸下,是小巧精緻的瓊鼻,與彷彿展露花瓣似得粉潤嘴唇。
少女身上穿著藍白相間的祭祀袍,發頂上戴著綉著金色魔紋的兜帽,如同綢緞般柔順的髮絲紮成兩條馬尾,自然的垂落在胸前,係在脖頸的披肩用一顆藍寶石領扣作為固定,透過細微的縫隙,可以看到欺霜賽雪般的嬌嫩肌膚。
在少女鑽出車廂後,原本追隨羅寧背影的目光,立馬便全都匯聚到了少女身上。
原因無它,少女擁有著讓周圍一切都褪色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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