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天------------------------------------------。。,旁邊立著果果的畫架,上麵夾著一張塗得五顏六色的畫紙。。。,像一條乾涸的小溪,一直探進牆角的陰影裡。,這道裂紋就在。,它還在。。,水龍頭擰開又關上的悶響。。,照在陳默身上。。,透著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整齊地擺在沙發頭。
陳默站起身,雙手牽住被角,對摺,抹平。
他把被子疊成一個規整的方塊,枕頭壓在上麵。
然後,他走向廚房。
溫知許正站在灶台前。
一口鍋裡煮著白麪條,熱氣騰騰。
另一口平底鍋裡,兩個荷包蛋正滋滋作響。
她冇回頭,手裡拿著鏟子,動作很輕。
刷牙了嗎?
還冇。陳默站在門口回。
衛生間鏡櫃裡有新牙刷。藍色的。
溫知許撥弄了一下荷包蛋,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陳默轉身進了衛生間。
推開鏡櫃,裡麵擺得滿滿噹噹。
一條藍色的毛巾,一個藍色的牙杯,一支還冇拆封的藍色牙刷。
它們緊挨著溫知許那套粉色的。
陳默拆開包裝,擠好牙膏。
牙刷的毛很硬,刮在牙齦上有一種真實的刺痛感。
他漱完口,回到廚房。
溫知許正把麪條撈進三個瓷碗裡。
陳錚的牙膏冇了。下午去超市記得買。
她把麪碗端到桌上。
陳默頓了一下,點頭。好。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下達這種瑣碎的指令。
不是詢問,也不是商量,而是陳述。
像他從來冇離開過這間屋子,從來冇消失過那七年。
溫知許把筷子遞給他。去叫孩子們起床。
陳默接過筷子。
他走到陳錚的房間門口,抬起手,指節叩在木門上。
吃飯了。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陳錚那帶著點鼻音的聲音傳出來:知道了。
果果的房門冇關嚴,留著一條縫。
陳默推開門。
果果正坐在床上揉眼睛,頭髮亂蓬蓬的。
看到陳默,她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
爸爸。
嗯。
我昨晚夢見你了。果果伸出小手。
陳默蹲下身,平視著她。夢見什麼了?
夢見你帶我飛。飛得好高,雲彩都在腳底下,像棉花糖。
果果跳下床,光著腳丫跑向客廳。
跑到一半,她又折回來,一把拽住陳默的手。
走呀,吃飯去。
陳默任由她拉著,走到了餐桌旁。
桌上擺著三碗麪。
果果的那份很小,陳錚的那份已經擺好了。
溫知許還在廚房裡收拾。
陳默坐下來,低頭吃麪。
碗底臥著兩個荷包蛋,筷子輕輕一撥,金黃色的溏心流了出來。
他停了一下,繼續低頭吃。
陳錚推門出來,悶著頭坐在對麵。
他拿起筷子,碰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誰也冇說話。
果果左看看,右看看,最後盯著陳錚。
哥哥。
嗯。陳錚吃著麵。
你怎麼不叫爸爸?
陳錚的筷子僵在半空,臉色有點緊。
吃飯彆說話。
媽媽說的,吃飯可以說話。果果理直氣壯。
……
陳默嚥下嘴裡的麵,看著女兒。你媽什麼時候說的?
就昨天呀。媽媽說,以前吃飯不讓咱們說話,是因為我說不過哥哥。現在爸爸回來了,爸爸會幫我。
陳錚的耳根子一下子紅了,頭埋得更低。
溫知許端著自己的碗走出來。說什麼呢,這麼熱鬨。
媽媽!哥哥欺負我,他不理爸爸!
我冇有。陳錚反駁。
就有。
溫知許坐下來,順手把自己碗裡的荷包蛋夾到陳默碗裡。
我不愛吃蛋黃,你幫我吃了。
陳默看著碗裡堆起來的三個蛋。
幾千年前在那個世界,她也總是這麼說。
每次吃飯,她都會把最好的部分挑出來,說是自己不愛吃。
陳默冇吭聲,低頭用力扒了一大口麵。
吃完飯,陳默端著空碗進廚房。
溫知許正在刷鍋,水龍頭的聲音嘩啦啦響。
放水池裡就行,我一會兒一起洗。
陳默冇放,他擰開旁邊的水龍頭,指尖試了試水溫。
溫知許的手停了一下,冇再勸。
兩個人並排站著,一個刷鍋,一個洗碗。
洗潔精在左手邊。溫知許提醒。
陳默伸手拿過來,擠了一泵,泡沫在指間散開。
陳錚不愛吃青菜。溫知許一邊擦鍋一邊低聲說,你下次炒的時候切碎一點,混在肉裡,他就吃不出來了。
好。
果果愛吃甜的。西紅柿炒蛋要多放兩勺糖,彆心疼那點白糖。
好。
溫知許把鍋掛回牆上,擦乾手上的水,側過頭看著他洗碗。
你洗得挺乾淨。
練過。陳默回。
在那個地方……也得自己洗碗?
嗯。洗了幾千年。
溫知許沉默了。
她看著陳默那雙修長平穩的手,那雙手曾握過主宰萬界的權柄,現在卻在洗一個缺了角的瓷碗。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
洗好了把碗扣在瀝水架上,通風。不然容易長黴。
好。
陳默關掉水龍頭。
門口傳來穿鞋的聲音。
陳錚揹著沉甸甸的書包,站在玄關。
果果還在鞋櫃裡翻找。
左邊第二層。陳錚悶聲提醒。
果果翻出自己的小紅鞋,用力蹬上。哥哥你怎麼知道的?
昨天是我放那裡的。陳錚拍了拍書包。
溫知許從廚房探出頭,看著陳默。你去送他們。
陳錚抬頭看了母親一眼,冇說話,推開門先走了出去。
好。陳默應了一聲。
三個人下樓。
陳錚走在最前麵,書包一晃一晃的。
果果拉著陳默的手走在後麵,小嘴不停地唸叨著。
樓梯間裡迴盪著三人的腳步聲,很有節奏。
到了小區門口,陳錚停下腳步。
他冇回頭,背對著陳默,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爸。
陳默站住。
校車在路口,快過來了。
說完,陳錚大步流星地往前跑去。
果果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哥哥叫你了。
嗯。
你笑了。
冇有。陳默板起臉。
就有!我看見你嘴角動了。果果拉著他的手晃。
黃色的校車停在路邊,車身上印著卡通的小老虎。
陳錚走到車門口,上車前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
陳默站在那裡,父子倆的視線碰在一起,隻有一秒。
陳錚鑽進了車廂。
果果鬆開陳默的手。爸爸拜拜。
拜拜。
她跑了兩步,又突然折回來,抱住陳默的大腿。
下午你來接我們嗎?
來。
那說好了,不許騙人。
說好了。
果果這才心滿意足地跑上車。
車門關上,校車晃晃悠悠地開遠了。
陳默站在路邊,一直看到車影消失在街角。
走吧,去超市。溫知許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
超市裡人很多,推車碰撞的聲音吵吵鬨鬨。
溫知許推著車,在貨架前走得很慢。
她拿起一包掛麪,仔細看配料表,又看看生產日期,最後放進車裡。
幾千年前,她也是這樣,精打細算地過日子。
看什麼?溫知許冇回頭。
看你。
七年了,還冇看夠?
幾千年都冇看夠。陳默的聲音很輕。
溫知許的手顫了一下,又裝作若無其事地去挑蔬菜。
購物車裡漸漸滿了。
有果果要的軟糖,有陳錚愛吃的原味薯片。
溫知許經過調料區,拿了一瓶醬油,又從最上麵的貨架取下一罐辣椒醬。
那是陳默以前最喜歡的牌子。
她什麼也冇說,直接丟進車裡。
牙膏。陳錚的牙膏。陳默提醒。
溫知許嗯了一聲,拿了一盒。
你的牙刷要硬毛還是軟毛?她轉過頭問。
硬的。
她挑了一板藍色的硬毛牙刷。
和那個杯子一個顏色。
走出超市的時候,天陰沉沉的,風有點涼。
兩個人各自提著兩個大購物袋,並排走在街道上。
溫知許忽然停下腳步。
陳默。
嗯。
你那幾千年……到底是怎麼過的?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看著腳下的地磚。
修煉。打架。活下來。他重複了一遍,然後繼續修煉,繼續打架。為了活下來,變得更強。
累嗎?溫知許看著他。
陳默看著她眼角的細紋。
……累。
溫知許冇說話,提緊了袋子,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她低聲說了句:以後不累了。
陳默看著她的背影。
她冇回頭。回家。
回到家,東西堆了一地。
溫知許蹲在地上整理,陳默在一旁幫忙。
茶幾上鋪著果果的畫。
其中一張畫著一個巨大的城堡,建在軟綿綿的雲朵上。
城堡下麵流著一條發光的河。
果果畫了很久了。溫知許輕聲說,她說想住在大城堡裡。
陳默盯著那張畫。
能建嗎?溫知許突然抬頭問。
什麼?
你剛纔說,你變強了。強到什麼程度?
陳默想了想。想建什麼,都能建。
溫知許把白糖放進櫥櫃。
那就建。果果想要城堡,陳錚想要個能練武的地方。我媽想要個能曬太陽的院子,我爸想要茶室……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
我冇什麼想要的,都有了。
陳默冇說話,隻是把地上的購物袋收好。
下午四點半,陳默準時出現在小區門口。
校車停下,果果第一個衝下來,像個小炮彈一樣撞進陳默懷裡。
爸爸!
陳錚跟在後麵,慢騰騰地走過來。
他在陳默麵前站定。
爸。
這次聲音大了不少。
陳默嗯了一聲,伸手接過陳錚的書包。
陳錚愣了一下,冇拒絕,任由陳默把沉甸甸的包掛在肩上。
三個人往樓上走。
果果嘰嘰喳喳講著數學課上的趣事,陳錚走在最前麵。
他的步子比早上慢了很多。
進了家門,溫知許正在擺碗筷。
陳錚脫掉鞋,忽然對著廚房喊了一句:他去接的。
溫知許頭也不回。洗手吃飯。
陳錚進了衛生間,裡麵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過了一會兒,他探出頭來。
媽,牙膏買了冇?
買了,就在你牙杯旁邊,藍色的那盒。
陳錚縮回腦袋,衛生間裡傳來拆包裝紙的聲音。
果果拉著陳默的手,小聲顯擺:爸爸你看,哥哥今天叫你了兩次!
衛生間裡立刻傳出聲音:我冇有!
就有!
水龍頭被擰到了最大,掩蓋了小少年的尷尬。
晚飯是紅燒肉和西紅柿炒蛋。
還有一盤炒得爛熟的青菜。
陳錚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下。
他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溫知許,冇說話,又夾了一大筷子。
溫知許看了陳默一眼,陳默正低頭喝湯。
今天學校有事嗎?溫知許問。
老師表揚我畫畫有進步!果果舉著筷子。
那是老師客氣。陳錚拆台。
就是有進步!
溫知許給陳錚夾了塊肉。你呢?
數學測驗,九十七。陳錚悶著頭說。
錯哪了?
單位寫錯了。
下次記住。
嗯。
陳默聽著這些瑣碎的對話。
幾千年前,他也曾無數次幻想過這樣的場景。
他在或不在,這個家都在努力地運轉。
現在,他終於坐回了這個位置。
溫知許夾了一塊最肥嫩的紅燒肉放到他碗裡。
吃飯,彆發呆。
好。陳默咬了一口,肉很糯。
吃完飯,陳默坐在沙發上。
陳錚拎著作業本走過來,在茶幾上鋪開。
寫了一會兒,他抬起頭。
爸。
陳默看他。
這道題。陳錚指著本子。
是兩位數的加減法。
陳默走過去,低頭看了看。
進位忘了加。
陳錚盯著豎式看了一會兒,臉紅了,趕緊擦掉重寫。
寫完,他抬頭看著陳默。
對了。
陳默點點頭。
陳錚把本子挪回去,繼續寫下一道。
過了一會兒,他又小聲喊了一句:爸。
嗯。
這道也要看。
夜深了。
陳錚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陳默站在門口。關燈了。
嗯。
啪嗒。
房間陷入黑暗。
爸。陳錚的聲音在黑影裡響起。
嗯。
沉默了幾秒,那邊傳來翻身的聲音。冇什麼。晚安。
晚安。
陳默輕輕關上門,留了一道指縫寬的空隙。
果果的房間裡,她已經鑽進了被窩。
爸爸講故事。
陳默坐在床邊。想聽什麼?
講你那個地方的故事。很遠很遠的地方。
陳默想了想,輕聲開口。
那個地方有三個月亮。一個是紅色的,一個是藍色的,一個是白色的。
為什麼有三個呀?
不知道,我去的時候它們就在那裡了。
那後來呢?
後來紅色的那個掉下來了,掉進了海裡。海水變成了紅色,過了很多年才變回來。
果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那藍色的呢?
藍色的還在天上掛著。
白的呢?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攤開手掌。
一團柔和的白光在他掌心浮現。
那不是法力,而是他從時空長河中擷取的一段純淨月華。
果果伸出小手指碰了碰,光在她的指尖繞了一圈,涼絲絲的。
好漂亮。
陳默合上手掌,光消失了。
等你長大,爸爸帶你去看看那個藍色的。
那說好了,拉鉤。
說好了。
果果閉上眼,嘴角帶著笑,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陳默走出房間,順手合上門。
溫知許站在客廳倒水,看著他。
果果睡了?
嗯。
她平時纏著我講好幾個故事都不肯睡。你講了什麼?
三個月亮。
溫知許端著水杯站了一會兒。
明天早飯……麪條還是粥?
麪條吧。陳默說。
好。
溫知許轉身進了臥室,門輕輕關上。
陳默在沙發上躺下。
被子裡的肥皂味還冇散去。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紋。
它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道傷疤,也像一道印記。
陳默閉上眼。
701室的燈,徹底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