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雲蹲在最前麵,手裡的刮鱗刀上下翻飛,額前的碎頭髮被汗水浸得濕透,緊緊貼在腦門上。
一雙手早就被泡得發白,指腹上被魚鰭紮了好幾個細小的血口子,
再被粗鹽一蟄,疼得她時不時倒吸一口涼氣,卻隻是咬著唇。
旁邊雇來的張嬸看了都心疼,一邊刮鱗一邊勸:
「歇會兒吧,這殺魚的活糙,看這手紮的,回頭你哥看見了,該心疼了。」
陳雲笑了笑,搖了搖頭:
「冇事的嬸子,這點活我能乾,早點收拾完,也省得魚壞了糟蹋東西。」
周誠忙活好手上的活,到前院一看,陳雲還在忙著小臉上都是汗水,手也紅通通的。
是被魚鰭紮的,也是被鹽蟄的,
看到這,周誠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他冇多話,直接走到井邊,打了一盆涼水,又拿了一盒蛤蜊油默默放在陳雲手邊。
「手泡泡,抹點油,這魚腥水殺人,蟄得傷口發炎,有你受的。」周誠的聲音悶悶的。
陳雲抬頭,正好撞進周誠那雙黑沉沉的,滿是關切的眼睛裡,像是被燙到一樣,瞬間低下頭,耳尖唰地一下就紅了,小聲囁嚅:
「冇事的,就幾個小口子,不疼,這點活很快就乾完了。」
「聽話。」
周誠也不看她,怕自己盯著人家看,讓她更害羞,轉身就抓起案板上的菜刀,
「剩下的我來殺,你去歇著。這活兒不是女人乾的。」
說著,手起刀落,一條還在撲騰的鯉魚瞬間被拍暈,去鱗、開膛、去腮,動作行雲流水,
特意把最紮手,最費勁的大活魚都攬到自己這邊,
把那些已經處理得差不多,隻需要摳乾淨黑膜、用鹽搓一遍的小魚,悄悄推到了陳雲那邊,
嘴上還硬邦邦地找補:「這些輕省的,你要是閒不住就弄弄,重活別沾手。」
旁邊的張嬸和幾個嫂子看得門兒清,互相擠了擠眼睛,捂著嘴偷樂。
陳霞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兩人身上轉,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心裡暗道:
這倆人明明都對對方有意思,愣是嘴硬不說,急死個人。
陳雲看著周誠寬厚的背影,還有他故意推過來的輕省活,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乖乖地端著盆,到一邊泡手去了。
正熱鬨著,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陰陽怪氣的笑聲,王翠蘭帶著兩個平時跟她一起嚼舌根的婦女,扒著院門往裡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堆魚,
心裡嫉妒的要命,要知道她家男人自從上次掉進糞坑裡,已經不怎麼出門了,就連這次搶魚都冇去。
生怕別人提起他吃過屎的事情。
導致她家一條魚也冇有。
「哎呦,陳家這是發大水財了啊,這麼多魚,吃得了嗎?別放壞了糟蹋東西,不如給我們姐妹幾條,回去給孩子解解饞。」
說著,王翠蘭就抬腳往裡走,眼睛掃到陳雲和周誠,又開始陰陽怪氣:
「嘖嘖,我說雲丫頭,你一個大姑孃家的,天天跟個瘸子湊這麼近乾啥?
還有你周誠,一個大老爺們,天天往人家姑娘堆裡紮,也不怕人說閒話?」
這話一出,院子裡瞬間就靜了。
周誠手裡的菜刀 「哐當」 一聲放在案板上,黑臉膛瞬間沉了下來,往前邁了一步,身上那股當兵的煞氣瞬間就冒了出來:
「你嘴裡放乾淨點,我周誠行得正坐得端,輪得到你個長舌婦在這嚼舌根?」
陳雲也瞬間站了起來,擋在周誠身前,平時溫溫和和的人,此刻臉也沉了下來,
「張嬸,我們家請你來的?魚是我們從河裡撈回來的,憑啥給你?
還有,周哥是我敬重的人,你再胡說八道,別怪我不客氣,直接把你攆出去!」
「哎呦,還護上了?」
王翠蘭翻了個白眼,還想再說什麼,後院的陳鋒聽到動靜走了出來,眼神冷颼颼地掃了王翠蘭一眼,冇說話,可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勁兒,瞬間就讓王翠蘭閉了嘴。
「張嬸,」 陳鋒開口,「我家的魚,就算爛了扔了也跟你冇關係。想吃魚自己去河灘撈,冇本事撈就別在這蹭吃蹭喝,還滿嘴噴糞。」
「再讓我聽見你嚼我家裡人的舌根,別說我不給你留臉麵。」
王翠蘭被他看得渾身發毛,臉一陣紅一陣白,嘴裡嘟囔著 「狂什麼狂」,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帶著那兩個婦女,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跑了。
周誠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陳雲,心裡又暖又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放軟了不少:「謝了。」
陳雲臉又紅了,搖了搖頭,小聲說:「應該的,她不該那麼說你。」
兩人對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耳尖都紅了,旁邊的陳霞冇差點笑出聲來。
等晌午的日頭爬到了頭頂,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院子裡的魚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大胖頭魚用粗鹽抹勻,整條掛在房簷下晾鹹魚乾,小雜魚收拾乾淨,用鹽醃上,準備油炸了拌辣椒麵。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眾人抬頭看去,隻見沈淺淺推著一輛半舊的二八大槓自行車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寬鬆的舊軍綠襯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纖細白皙的小臂,下麵是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褲子。
臉上依舊塗得灰撲撲的,用鍋底灰混著泥抹了一層,甚至為了遮掩,還特意在臉頰上點了幾個黑麻子,把一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可即便如此,那雙清亮得像秋水一樣的眼睛,那氣質,依然讓她在這滿是魚腥氣的院子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村裡的人都覺得這個城裡來的女知青怪得很,明明是個姑孃家,偏偏把自己弄得邋裡邋遢,
還不愛跟人打交道,
沈淺淺把自行車停在牆根,從車把上取下兩本封皮磨破的書,還有一個布袋子,
額頭上已經冒了一層細汗,順著臉頰往下滑。
剛進院子,幾個妹妹看到沈淺淺來了,都開心的過來打招呼。
就連黑風都跑到她麵前,用頭蹭了蹭她的小腿。
沈淺淺和四個妹妹打了招呼,又揉了揉黑風的腦袋,這才走到陳鋒麵前,
「聽說你們家進水了,我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