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著身後那些穿著破棉襖、手上全是凍瘡的女人,大聲質問道:
「孫排長,你說剝削?王翠蘭嫂子家裡揭不開鍋的時候,大隊部給過一粒米嗎?李家嫂子孩子交不起學費的時候,你去幫過忙嗎?」
「她們憑力氣吃飯,這就叫剝削了,難道讓她們餓死在炕頭上,才叫社會主義?」
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身後的女人們聽了,眼圈都紅了,心裡的恐懼也變成了憤怒。
是啊,我們都要餓死了,你孫大牙不管,現在我們自己掙錢,你憑啥來管?
「你個牙尖嘴利的丫頭片子!」孫大牙被懟得臉紅脖子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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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跟我扯這些冇用的,我就問你,這樹是不是集體的?不交管理費,不經過大隊允許,這水一滴也不許帶走,都給我倒了!」
說著,他扭頭衝那兩個民兵使了個眼色,
「去,把桶都給我踢了!」
那兩個民兵剛要動。
「我看誰敢!」
陳雲猛地從地上的工具筐裡抽出一把用來削蘆葦的鐮刀,橫在了身前。
那鐮刀磨得鋥亮。
「這水是外貿公司的訂單,是給國家創匯的物資,誰敢搞破壞那就是破壞國家出口計劃,那就是給社會主義抹黑。」
陳雲把陳鋒教她的大道理一股腦地搬了出來,那股子潑辣勁兒,竟然有了幾分陳霞的影子。
「孫排長,你要是敢動一下,明天我就讓我哥去縣裡找張經理,找縣長,問問他們這靠山屯到底還是不是你孫大牙的一言堂!」
「你……」
孫大牙被這一連串的大帽子扣懵了。
要是以前的陳雲,借她八個膽子也不敢這麼跟他說話。
可現在的陳雲手裡拿著鐮刀,嘴裡搬著縣長,身後還站著一群眼睛發紅的窮娘們兒。
這架勢有點瘮人啊。
而且,一聽到外貿訂單,縣長這些詞,孫大牙心裡也犯嘀咕。
上次那個張經理對陳鋒的態度他可是看在眼裡的,萬一真因為這幾桶水鬨到縣裡,自己這個排長還真未必能討著好。
就在孫大牙騎虎難下的時候。
不遠處的樹林陰影裡,傳來了一聲低沉的狗叫。
「汪。」
孫大牙猛地回頭。
隻見那條黑虎斑犬,正蹲在十米開外的一塊大石頭上,那雙暗金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的喉嚨。
而在黑風旁邊,陳鋒背著手慢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手裡冇拿槍,也冇拿刀,就那麼閒庭信步地走著,
「喲,孫排長這麼大的官威啊。」
陳鋒走到陳雲身邊,輕輕按下了大妹手裡舉著的鐮刀,給了她一個讚賞的眼神。
然後,他轉頭看向孫大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
「想收管理費?」
孫大牙看著陳鋒,又看了看那條隨時準備撲上來的黑風,氣勢瞬間泄了一大半。
「咳,陳鋒,我也是按章辦事,這林子畢竟是……」
「按章辦事是吧?」陳鋒打斷他,「這白樺林確實是集體的,但這水流出來也是流地上浪費了,我這是廢物利用。」
「孫排長,我也不是不懂規矩的人。這水,我按每斤一厘錢給大隊部交承包費。年底算總帳直接入大隊的公帳,給村裡修路,修學校。這帳目讓雲子和會計對接,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一厘錢?」劉自強撇撇嘴,「這也太少了吧?」
「不少了。」陳鋒眼神驟冷,「我要是不收這水一分錢不值,我要是去別的村收,人家還得敲鑼打鼓歡迎我。孫排長,別把路走絕了,你要是真想魚死網破,那我們就去縣裡說道說道,看看這阻礙外貿基地建設的罪名,你擔不擔得起。」
孫大牙臉色變幻了好幾下。
他聽出來了,陳鋒這是給個台階下,但也藏著刀子。
給大隊交錢那是公帳,他孫大牙撈不著多少油水,但好歹麵子上過得去,也算是給集體創收了。
要是真鬨翻了,陳鋒真去別的村收,那他不僅一毛錢撈不著,還得罪了全村想掙錢的婦女。
在看看王翠蘭那幫人,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行。」
孫大牙咬了咬牙,一揮手,「既然是給外貿公司辦事,那我就特事特辦,回頭讓人跟陳雲把合同簽了,我們走!」
說完,孫大牙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著孫大牙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現場安靜了幾秒鐘。
隨後,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贏了,雲子,你太厲害了。」
「媽呀,剛纔嚇死我了,雲子你真敢拿鐮刀砍他啊?」
女人們圍著陳雲,七嘴八舌地誇讚著。
陳雲這時候才覺得腿有點軟,手心全是汗,但心裡的那股子豪氣卻怎麼也壓不住。
她贏了,自己也冇想到剛剛那番話是她說出來的。
看著被眾人簇擁著的大妹,陳鋒笑了。
*
傍晚時分,陳家後院。
六個女人排著隊,一個個臉上喜氣洋洋。
陳雲坐在小板凳上,麵前放著一桿大秤,還有一個裝滿零錢的鐵皮盒子。
「王翠蘭,一百二十五斤。」陳雲大聲報數。
「哎呀,這麼多。」王翠蘭激動得手都在搓衣角。
「按兩分錢算,是兩塊五。」陳雲數出兩張一塊的,一張五毛的,遞給王翠蘭,「嫂子,拿好。」
王翠蘭接過錢,那票子在她粗糙的手裡微微顫抖。
她這輩子還是第一次憑自己的力氣,一天掙這麼多錢。
「謝謝,謝謝雲子,謝謝陳家大兄弟。」王翠蘭衝著屋裡喊了一聲,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錢揣進貼身口袋裡,那是給孩子買米的錢。
接著是李家嫂子,八十斤,一塊六。
趙家嬸子,九十五斤,一塊九。
當最後一個女人拿著錢,千恩萬謝地離開陳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陳雲看著空蕩蕩的院子,還有那滿滿幾大缸的樺樹汁,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累嗎?」陳鋒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
「累。」陳雲接過茶喝了一口,臉上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光彩,「但心裡痛快,哥,我覺得我今天像變了個人似的。」
「這就對了。」陳鋒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以後這攤子事兒就交給你了。哥相信你能乾好。」
「嗯。」陳雲重重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