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看著那兩位華服公子將郭嘉扶上一輛等候的簡陋驢車,叮囑車夫幾句,便自去了。驢車吱吱呀呀,朝城東方向慢吞吞的行去。
趙雲會了茶錢,拿起放在一邊用布袱包好的禮物,不遠不近地綴在驢車後麵。驢車果然在郭宅門前停下。車夫叫門,那老門房出來,與車夫一同,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已經快睡著的郭嘉弄進了大門。
趙雲走上前,再次叩響了門環。
老門房見到去而複返的趙雲,愣了一下:“尊客,您這是……”
“老人家,方纔見郭公子歸來,想必已安頓。趙雲冒昧,可容我在門外稍候,待郭公子酒醒?”
老門房麵露難色:“這...我家公子醉成那樣,怕是一時半會醒不了。尊客不如...”
“無妨,”趙雲微微一笑,“我在此等候即可。夜深露重,老人家不必陪我,自去歇息。”說著,竟真的退開兩步,在門廊下的石階旁肅然而立。
老門房活了這麽大歲數,見過求見的,沒見過這麽實誠的。他猶豫了一下,歎了口氣:“唉,尊客這般...老朽實在過意不去。這樣,您若不嫌棄,老朽給您搬個凳子,您就在這廊下坐著等吧。”
“多謝老人家。”趙雲拱手道謝,這是久安交給自己的事,等上一夜又算得了什麽?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宅內有了動靜,又過了一陣,正房的窗戶亮起了燈。
老門房一直留意著,見狀連忙進去通報。不多時,他快步出來,臉上帶著歉意:“尊客久等了!我家公子醒了,請您進去敘話。隻是...公子酒剛醒,若有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有勞。”趙雲整了整衣冠,提起禮物,隨老門房步入宅中。
宅內陳設簡樸,甚至有些清寒。正堂燭光下,郭嘉換了身幹淨的素色深衣,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眼神恢複了清明,斜倚在案幾後,手邊放著一碗醒酒湯,正小口啜飲著,打量步入堂中的趙雲。
“常山趙雲,冒昧深夜來訪,攪擾郭先生清靜,還望恕罪。”趙雲走到堂中,放下禮物,抱拳行禮,姿態沉穩,不卑不亢。
郭嘉放下湯碗,手指輕輕敲著案幾邊緣,目光巡視了趙雲一圈,眼中掠過一絲訝色,此人絕非尋常武夫。
“趙將軍不必多禮。”郭嘉開口,“嘉一介布衣,放浪形骸,當不起先生之稱,更當不起將軍夤夜苦侯。不知將軍遠從常山而來,尋我這醉鬼,所為何事?”話說得客氣,語氣卻疏淡。
趙雲直起身,開門見山:“奉孝先生過謙。雲奉..."他不知該如何稱呼葉久安,稍一停頓,有了主意。
“雲奉我主真定令葉久安之命,特來拜會先生。我主久慕先生大才,渴思一見。如今天下紛擾,正是智者展布之時。我主雖暫居縣令之位,然胸懷大誌,求賢若渴。聞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特命雲前來,奉上書信禮物,懇請先生不棄鄙陋,北上真定,共圖大業。”說著,奉上葉久安的書信和禮物。
郭嘉沒有接,挑起了眉,“真定令?葉久安?”他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
“略有耳聞,似是去歲在冀北有些名聲,守城有功,得了朝廷任命。不過...”他拖長了語調,“嘉乃潁川一酒徒,平生所好,不過杯中物、架上書,偶與友人清談嬉遊,於天下大勢、軍政謀略,實乃一竅不通。葉縣令怕是誤信人言,找錯人了吧?”
郭嘉頓了頓,眼神帶上了探究:“更何況,潁川英才濟濟,葉縣令不求名動州郡的俊傑,卻千裏迢迢,遣將軍這般人物,來尋我郭奉孝一個醉鬼。這,倒讓嘉有些好奇了...”
趙雲放下禮物,肅然道:“先生之才,如錐處囊中,終將穎脫。我主獨具慧眼,深信先生乃潛淵之龍,待風雲際會,必能翱翔九天。雲言盡於此,信與禮在此,去留之決,全憑先生心意。今日唐突,望先生勿怪。雲在城中尚有盤桓,若先生有意,隨時可至悅來客棧尋雲。告辭。”
說罷,趙雲再次抱拳,竟不再多勸,幹脆利落地轉身離去。
郭嘉看著趙雲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又看了看案幾上那封未曾開啟的信,臉上的玩世不恭漸漸斂去,眉頭蹙起,手指敲擊案幾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
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不對勁。
一個遠在冀州的縣令,如何知道潁川有個名聲不佳的郭奉孝?還如此篤定自己是大才?這趙雲氣度不凡,沉穩幹練,絕非普通訊使,觀其舉止做派,倒像是久經沙場、統領兵馬的將才,竟然被派來專程請自己?這葉久安,到底何許人也?
微妙的不安與好奇貓爪般撓在郭嘉心頭。他並非妄自菲薄之人,對自己的才智亦有傲氣。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能隔著千裏之遙,透過重重迷霧看到自己價值的人,要麽是絕世梟雄;要麽...就是有著不為人知的資訊渠道。
無論哪一種,被這樣的人盯上恐怕都不是什麽輕鬆事。郭嘉嗅到了危險,也嗅到了一種令他沉寂已久的心微微躁動的、名為機遇的味道。
“嘖,麻煩。”
但郭嘉想了一會,還是放鬆了下去。左右不過隻是一個縣令罷了,為一個不知底細的縣令效力?開玩笑。起身對老門房吩咐道:“福伯,把這些東西收到庫房,不必理會。我乏了,再去睡會。”
然而這一覺郭嘉卻睡得並不安穩,夢中總有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天將破曉時,他猛地驚醒,心中那點不安感越發清晰。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郭嘉當機立斷。不管那葉久安是好意還是歹意,先避一避總沒錯。
晨鍾響起,解了宵禁。郭嘉迅速收拾了一個小包袱,隻帶幾件換洗衣物和心愛的酒葫蘆,對老門房交代了幾句,便悄悄從後門溜出,直奔南城門,準備去城外的親戚家暫住幾天。
秋日清晨,霧氣未散,街道上行人寥寥。郭嘉腳步輕快,心中盤算著到了親戚家如何解釋這番突然來訪。眼看城門在望,他鬆了口氣,加快腳步。
就在他遞過路引,即將踏進城門洞的刹那,一個聲音讓郭嘉定在原地。
“郭先生,晨安。真是巧遇,先生這是要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