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9年，深秋。常山真定，王家村後山。
鬆針上的露水折射著微光。葉久安站在小院角落，看著石坪中央的趙雲將一杆鐵槍舞得銀光潑灑，破空聲時而低如悶雷，時而銳似鷹唳。
今日，是趙雲十三歲生辰。
一套槍法練罷，趙雲收勢而立，氣息勻長，額角僅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看向葉久安，晨光落在他愈發英挺的眉眼間，笑容幹淨明亮：“久安，看我這招星落平野，比昨日如何？”
葉久安走過去，遞上布巾，真心讚道：“圓轉如意，勁力含而不發，當真不錯。”
趙雲接過布巾擦拭，得了誇獎眼中光彩熠熠，正要說些什麽，主屋的門被人推開了。
童淵負手立於門前，灰袍素淨，他看向趙雲，“子龍，久安，進來。”
趙雲與葉久安對視一眼，收斂神色，恭敬應道：“是，師父。”
兩人隨童淵進入屋內。陳設簡樸，唯有牆上懸掛的幾杆寒光內斂的長槍，彰顯著此間主人的不凡。童淵在唯一一張稍顯寬大的木椅坐下，目光落在趙雲身上。
“轉眼，你隨我習武已近兩載。”童淵聲音平穩，“你天資勤勉，根基穩固。今日你生辰，為師別無長物，唯有此槍贈你。”
他抬手，指向牆上中央的那杆槍。那槍與架上其他幾杆形製相似，通體暗沉，唯有槍刃處一線雪亮，但仔細看去，槍杆色澤更深沉，隱隱有細密如鱗片的紋路。
趙雲微微一怔。這杆槍他認得，據說是以異鐵混合古木心煉製，重而不笨，韌而不折，跟隨童淵多年，飲血開刃。師父竟將此槍贈他？
“師父，這太貴重了，弟子...”
“槍是兵器，貴在持槍之心。”童淵打斷趙雲，“此槍隨我半生，今日予你，望你謹記，持此槍者，當有淩雲誌，亦需赤子心。你可能做到？”
趙雲神色一正，撩衣跪地，雙手高舉過頭，聲音堅定，“弟子趙雲，謹遵師父教誨！必不負此槍，不負師恩！”
童淵眼中掠過欣慰，起身將那杆沉甸甸的鐵槍取下，鄭重放入趙雲手中。“起來吧。”
趙雲握住槍杆，沉實趁手的感覺傳來，有種如臂揮使的感覺。再次深深一拜：“謝師父！”
葉久安靜立一旁，他能感受到那杆槍的不凡，也能感受到童淵寄托其中的深意。亂世將起，這贈槍之舉，無異於一種無聲的認可。
辭別童淵，兩人聯袂下山。趙雲得了新槍，像得了玩具的孩子，舞的虎虎生風。
山路蜿蜒，秋色斑斕。臨近趙家小院時，走在前麵的趙雲，腳步忽然一頓。
葉久安正想著事，險些撞上他後背：“子龍？”
趙雲抬手示意，側耳傾聽，英挺的眉頭緩緩蹙起，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驚愕。
小院方向，順著秋風，隱隱約約飄來一陣哼唱聲。
那調子很輕，斷斷續續，是一支常山本地孩童皆知的鄉野小調，詞句簡單，調子卻悠長，帶著泥土和炊煙的味道。
葉久安也聽到了，隨即瞭然，是趙雷。
趙雲的臉色瞬間變了。轉頭看向葉久安，眼中是純粹的震驚與茫然：“這...這是兄長的聲音？他在哼曲子？”
不怪趙雲如此反應。自他記事起，兄長趙雷便被沉屙纏身，常年臥於病榻，氣息奄奄。說話尚且費力，時常咳嗽，何曾有過這般帶著些許閑適氣息的哼唱？
“許是今日你生辰，兄長心情舒暢些...”葉久安臉上帶笑，看著趙雲高興，他也高興。趙雲拉著他的手快步走向小院，一把推開虛掩的柴扉。
院內那張平日空置的石桌上，此刻竟擺滿了碗碟。雖不是什麽山珍海味，卻都是地道的家鄉菜。一碗油亮亮的紅燒肉，一碟清炒時蔬還有一小碟趙雲幼時愛吃的蘿卜幹。飯菜的香氣混合著秋日幹燥的空氣，撲麵而來。
趙雷係著一條破爛的舊圍裙，正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金黃色的烙餅走出來。臉色不再是一貫的蠟黃死灰，而是久違的紅潤。眼神清亮，動作穩當。趙雷甚至對站在門口的兩人，露出了一個帶著些許侷促的笑容。
“子龍和葉小郎君回來了？正好，飯菜剛得。”
趙雲將手中新槍交由葉久安，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驚喜、難以置信及多年積攢的複雜情緒衝撞，眼眶竟有些濕潤。
“兄長...你...你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