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姍姍來遲的蕭厲在看到了老爺子安然無恙後，這才終於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一路從山腰廝殺而來，沿途斬殺了不下十隻低階凶獸，身上的衣衫早已被獸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此刻見那老者的身影仍穩穩立在破敗的小屋前，蕭厲隻覺得一直懸在嗓子眼的那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老爺子於自己而言有救命之恩，而他這個人又重情重義，若是老爺子因為自己來遲了的原因死了的話，那自己的內心這輩子都過不去這道坎。他甚至不敢去想像那樣的畫麵——滿頭白髮的程年倒在血泊中，而自己隻能站在遠處無力地嘶喊。所幸，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
程柔在看到了爺爺沒事後，便再也綳不住了。她從小屋側方衝出來，淚水奪眶而出，哭著撲到了爺爺的懷中，雙臂緊緊環住老人的腰，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一樣。
“爺爺，你沒事真的是太好了……太好了……”她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斷斷續續，肩膀不停地顫抖。
感受到孫女的懷抱，程年那緊繃了整整一夜的神經也隨之鬆懈了下來。他抬起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拍著程柔的後背，聲音沙啞而溫和：“沒事沒事，爺爺這不是沒事嗎。別哭了，哭花了臉，可就不好看了。”
程柔卻哭得更厲害了，把臉埋進爺爺的胸口，彷彿要把這一路上的恐懼和後怕全部哭出來。蕭厲沒有出言打擾，隻是靜靜地站在一旁，背對著這對劫後餘生的祖孫，目光掃向小屋四周的密林，警惕著任何可能突然竄出的凶獸。
過了好一會兒，程柔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偶爾的抽噎。程年安撫完孫女之後，方纔轉身望向蕭厲，眼神之中滿是複雜。
他沒有想到自己那日從天妖山外圍偶然救下的小夥子，居然有著這般強大的實力。小屋前橫七豎八地躺著五隻武將境凶獸的屍體，每一隻都有水牛般大小，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甲，獠牙外翻，即便是死了，那股凶戾之氣仍然讓人不寒而慄。而蕭厲，僅憑一刀，便將它們全部斬殺了。
是了，那日自己救下蕭厲的時候，他的身邊可是躺著數隻三境銀月狼。能獨自一人在天妖山深處斬殺銀月狼的年輕人，又豈會是尋常之輩？隻是當時情況緊急，程年來不及細想，如今看來，這位年輕人的來歷恐怕遠比自己猜測的要深得多。
“多謝蕭小友的救命之恩了。”
程年走到蕭厲麵前，整了整衣衫，雙手抱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記大禮。這一禮，既是謝救命之恩，也是賠當日自己以長輩自居的疏忽之過。
但蕭厲卻是臉色一變，趕忙上前一步，雙手托住了程年的手臂，硬是將這記大禮攔了下來：“老爺子，這使不得！要不是你們的話，我蕭厲早就死在天妖山深處了。”
他語氣急切而真誠，目光毫不閃躲地與程年對視：“當日我重傷垂死，意識模糊，若不是您和程柔妹妹將我帶回木屋，替我包紮上藥，又拿出僅有的乾糧分給我吃，我這條命早就交代在山裏了。我蕭厲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您救我一命，我還您一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哪裏當得起您的謝？”
程年嘴唇微動，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蕭厲卻已經搶在前麵，表情凝重地叮囑道：“總之，現在你們快點離開天妖山吧，天妖山已經不太平了。”
他指了指天妖山深處的方向，那裏隱隱傳來低沉的獸吼聲，像是大地深處的心跳，沉悶而令人心悸：“我一路從外麵殺進來，發現天妖山深處的凶獸正在大規模向外遷徙，等級從一境到五境都有，而且它們的狀態很不正常，雙目赤紅，悍不畏死，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驅趕著一樣。”
“現在隻是零星幾隻跑到了這一帶，但用不了多久，獸潮恐怕就會徹底爆發。屆時整座天妖山都會變成煉獄。”
蕭厲頓了頓，又補充道：“前往城區的路我已經提前探查過了，暫時還沒有凶獸出沒。凶獸都是從天妖山深處往外沖的，所以你們隻要沿著我來時的路往回走，就能平安抵達城區。不要耽擱，不要回頭，越快越好。”
聞言，程年爺孫同時點了點頭。程年活了大半輩子，自然分得清輕重緩急，他不會在這種時候逞強，更不會拿孫女的性命去賭。
但就在兩人轉身準備離去的時候，程柔卻發現蕭厲非但沒有跟上來的意思，反而朝著天妖山深處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她心頭一緊，趕忙回身攔在了蕭厲麵前，眼眶還泛著紅，聲音卻帶著幾分急切與執拗：“蕭厲哥，你不打算跟我們一起走嗎？”
蕭厲微微一愣，隨即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異常堅定：“我麼，我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就不跟你們一起走了。”
他要趁著這次凶獸暴動的時機，殺入天妖山更深處，獵殺更多的凶獸。隻有不斷地獵殺，不斷地吸收那些凶獸體內的不祥之氣，他體內的鴻蒙鼎才能以更快的速度運轉功法。變強的機會稍縱即逝，他不能，也不願意放過。
程柔頓時有些著急了。她雖然認識蕭厲的時間不長，但在這個年輕人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還有一股……彷彿永遠燃燒著的執念。她不懂那是什麼，但她本能地覺得，如果任由蕭厲一個人衝進天妖山深處，很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可是——”她張了張嘴，正打算再勸說些什麼，一隻寬厚的手掌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輕輕按了按。
是程年。
“蕭小友，前路兇險，注意安全。”老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他從蕭厲的語氣之中也已經聽出來了，蕭厲去意已決，他們是攔不住他的。這個年輕人身上背負著某種他們無法分擔的東西，強行挽留，反而是一種冒犯。
說完，程年不再多言，拉著還想要開口的程柔，轉身離開了小屋。程柔一步三回頭，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終還是沒有再說出一個字。她隻是深深地看了蕭厲一眼，那一眼裏有擔憂，有不解，也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欽佩。
蕭厲目送著祖孫二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密林之中，直到完全看不見了，這才收回目光。
他轉過身，望向那五具凶獸的屍首。這些武將境的凶獸，生前個個氣息暴戾，足以讓尋常武者聞風喪膽，如今卻不過是堆在地上的死肉罷了。蕭厲抬手虛按，體內鴻蒙鼎微微震顫，一股無形的吸力從他掌心湧出，五道灰黑色的氣流從凶獸屍體內被牽引而出，如遊蛇般鑽入他的掌心，頃刻間便被鴻蒙鼎煉化為精純的力量，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隻是可惜，這五具凶獸的不祥之氣並沒有給蕭厲帶來太大的提升。武將境凶獸體內蘊含的不祥之氣本就不算渾厚，何況他如今的實力比起初入天妖山時已經強了不止一籌，這點提升，宛若杯水車薪。
“不夠……遠遠不夠。”
蕭厲低聲自語，目光越過小屋的廢墟，投向天妖山更深處。那裏樹木參天，濃霧瀰漫，隱約能聽到此起彼伏的獸吼聲，像是深淵在咆哮。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一種腐朽的甜膩氣息，令人作嘔。
但他沒有猶豫。
“算了，還是繼續深入看看吧。”
話音落下，蕭厲已經縱身躍出，身形如鬼魅般沒入了幽暗的密林之中。在他身後，那小屋的廢墟裡，隻餘下五具正在逐漸僵冷的凶獸屍體，以及一串通向山外的、深淺不一的腳印。
天妖山的風呼嘯而過，捲起幾片枯葉，也捲走了最後一絲人間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