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蕭厲離開之後，隻見張雪榮幾位同學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他們麵麵相覷，嘴唇翕動，卻誰也說不出話來。誰也沒有想到，最終將他們從凶獸口中救下來的，竟會是那個平日裏被他們冷嘲熱諷、當作廢物看待的蕭厲。
回想起先前那些刺耳的話語——“蕭厲，你就是個拖後腿的”“跟我們一起隻會連累大家”——每一句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們心上，此刻更是化作火辣辣的羞愧，燒得他們無地自容。
張雪榮狠狠咬了咬牙，低聲道：“別愣著了！蕭厲給了我們第二次命，我們絕不能辜負。快走！”
其餘幾人默默點頭，擦去眼角的淚水，轉身朝著天妖山外圍拚了命地奔去。身後遠處，獸吼聲、慘叫聲、靈器碰撞聲交織成一片，整座天妖山已經徹底淪為煉獄。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灌木叢，不時有渾身浴血的武者從身旁掠過，誰也顧不上誰。但此刻他們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活著出去，一定要對得起那條被蕭厲救下的性命。
另一邊，蕭厲的動作極快，身形在林間穿梭如箭。他並非不知疲倦，而是因為突然想起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程年老爺子和程柔小姑娘。他們住在天妖山山腳之下，距離山中的獸潮爆發點並不算遠。如今天妖山深處大亂，凶獸四散奔逃，難保不會波及山腳。程老爺子雖說有些修為，可終究年事已高，身邊還帶著一個柔弱的孫女。萬一凶獸真的衝下山去……
蕭厲不敢再想下去，腳下靈力再度爆發，整個人如一道殘影掠過崎嶇山路。
山風在耳邊呼嘯，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程年那張佈滿皺紋卻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還有程柔紮著兩條小辮子、甜甜喊他“蕭厲哥哥”的模樣。在他最落魄、被所有人看不起的時候，是程老爺子收留他在木屋歇腳，是程柔悄悄塞給他一塊熱乎乎的烤紅薯。這份恩情，他蕭厲從未忘記。
“一定要趕得上……決不能讓他們出事！”他咬緊牙關，雙眼中寒芒閃爍。
天妖山山腳下，小木屋前。
程年表情凝重，花白的頭髮在風中微微顫動。他手中緊握一柄八品靈刀，刀身上流轉著淡淡的靈力光芒。他並非凡人——在這個靈氣復蘇、人人皆可踏上武道的時代，他也曾苦修數十載，硬生生突破到了武將境。雖然算不上強者，但在這山腳之下守護一方安寧多年，也算頗有威望。
可此刻，程年的心卻沉到了穀底。
在他麵前，站著數隻身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凶獸。它們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甲，眼眶中燃燒著血紅色的光芒，涎水從獠牙間不斷滴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這些凶獸正對著他虎視眈眈，齜牙咧嘴，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
至於程柔，則被程年死死護在身後。小姑娘不過七八歲年紀，紮著兩條細細的辮子，此刻一張小臉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雙手緊緊攥著爺爺的衣角，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她想哭，卻不敢哭出聲來，怕擾了爺爺的心神。
“爺爺……”她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喊道。
“別怕，柔兒。有爺爺在。”程年沉聲道，喉結微微滾動。
他抬頭望向天妖山深處。那裏烏雲翻滾，隱約能聽見沉悶的獸吼如同滾雷般連綿不絕。靈氣波動劇烈得連他這個武將境的武者也感到心悸。
“天妖山深處到底發生了什麼？”程年的表情變得極為難看。他活了六十多年，還從未見過天妖山有如此大的動靜。莫非是地窟出了問題？還是有什麼上古凶獸蘇醒？
但他知道，現如今並非是多想的時候。麵前這數隻凶獸已是迫在眉睫的威脅。他的目光掃過木屋周圍——更遠處還有黑影在晃動，顯然更多的凶獸正在逼近。
“柔兒，聽爺爺說。”程年壓低聲音，語氣卻異常堅定，“等一下爺爺衝出去擋住它們，你就往後山跑，不要回頭，一直跑到鎮上去，明白嗎？”
“不要！柔兒不走！”程柔拚命搖頭，淚水奪眶而出。
“聽話！”程年大喝一聲，隨即又放輕了聲音，“你是程家唯一的血脈了。你爹你娘……都不在了。爺爺不能讓你也死在凶獸口中。”
他的兒子兒媳，程柔的父母，都死在了多年之前一場鎮守地窟的獸潮之中。
那一年，程柔才剛剛學會走路，連一聲“爸爸”“媽媽”都喊得含混不清。程年至今仍然記得，當他把滿身血汙的孫女從廢墟中抱出來時，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憋得發紫，那雙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衣領，彷彿一鬆手就會被這世間的殘酷吞沒。
這些年來，程年表麵上從不向人提起這些往事，可每到深夜，那些畫麵就會像刀子一樣剜進他的心裏。他總覺得，是自己這個當父親的、當爺爺的沒本事，沒能護住兒子兒媳，也沒能給程柔一個安穩的童年。每每想到程柔那雙清澈的眼睛，他的胸口就如同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來。
麵對著程柔，程年內心滿是愧疚。
這份愧疚，比天妖山上壓下來的黑雲還要沉重。他不敢去想程柔長大後問起父母時自己該如何回答，更不敢去想如果連程柔也出了事，自己這把老骨頭還有什麼臉麵活下去。
因此，今天就算是豁出這條老命，他也決不能讓程柔死在這裏。
這個念頭如同烈火一般在他胸膛中燃燒，將他蒼老的身軀點燃了前所未有的戰意。他的目光從程柔顫抖的小臉上移開，落在那幾隻凶獸身上，眼神漸漸變得冷厲如刀。
“柔兒，聽爺爺的話，待會兒找到機會就跑。”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語氣中沒有商量的餘地。
說完，程年率先動手，朝那幾隻凶獸殺去。
八品靈刀在他手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刀身上流轉的靈力如同垂死之人的脈搏，雖然不算強橫，卻帶著一股拚命的決絕。程年的身形雖然不再如年輕時那般靈活，但數十年的戰鬥經驗讓他的每一步都踏得極其紮實，刀鋒所向，正是為首那隻凶獸的咽喉。
在他的感知之中，這幾隻凶獸氣息極為強大，與他大致相仿。它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凶煞之氣濃烈得令人作嘔，顯然不是尋常山間遊盪的低階凶獸，而像是從地窟深處被逼出來的狠角色。程年的心不斷往下沉——他沒有太大的把握能擊殺它們，甚至確切一些來說，就連拖住它們的把握都沒有太多。
可他沒有退路。
身後是程柔，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
見程年動手了，那幾隻凶獸也沒有絲毫遲疑，嘶吼著便朝程年撲殺而來。為首的那隻形如巨狼，渾身漆黑，獠牙外露，速度極快；左右兩側各有一隻體型稍小但更加靈活的凶獸，一左一右形成夾擊之勢。
刀光與利爪在空氣中碰撞，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程年咬牙擋下了第一波攻擊，胸口卻被其中一隻凶獸的利爪擦過，衣襟碎裂，三道血痕深可見骨。他悶哼一聲，半步未退，反而借力旋身，一刀劈在左側那隻凶獸的肩胛上，濺起一蓬黑血。
至於程柔，在看到爺爺動手之後，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她拚命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很不想離開，很想衝上去和爺爺並肩作戰，哪怕自己什麼都不會，哪怕隻能擋在爺爺身前捱上一下。
但她也知道，自己留在這裏幫不了爺爺什麼。
她隻是個連武道入門都算不上的小姑娘，留下來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讓爺爺分心，讓他為了保護自己而白白丟掉性命。唯一的辦法，就是快些離開，去市區，去尋找幫手，好趕回來救下爺爺。
“爺爺，你堅持住，我現在就去找幫手！”
程柔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這句話，聲音稚嫩卻異常的堅定。她最後看了一眼爺爺那張皺紋縱橫卻滿是決然的臉，猛地轉身，朝著市區方向拚盡全力跑去。眼淚在風中飛散，她顧不上擦，兩隻小腳踩過碎石與枯枝，跑得跌跌撞撞，卻一刻也沒有回頭。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再看向程年，見孫女已經離開，身後那串小小的腳印漸漸遠去，他終於再無顧慮。
緊繃的心絃鬆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酣暢淋漓的決絕。他緩緩轉過身，正麵那幾隻凶獸，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笑意。那笑意裡有苦澀，有暢快，還有一個遲暮老人被逼到絕路時才會迸發出的瘋狂。
望向那幾隻凶獸，程年用力握緊手中的靈刀，怒目圓睜，怒吼道——
“來吧，我兒子兒媳死在你們手中，今日，我就要先收下一點利息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