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界邊緣。
神風道人與吞天老人並肩而立，神識如網般鋪開，覆蓋著整片道界的邊界。這裏與混沌接壤，常有虛空亂流，偶爾也會有迷失的凶獸或外域散修誤入。平日裏，他們隻需隨手驅趕即可，但今日不同。
“主人”交代過，百年內，不容任何人擅入。
吞天老人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撓了撓頭：“大哥，這都守了三個月了，連隻蒼蠅都沒飛過。咱們是不是太謹慎了？”
神風道人沒有回答，目光依舊盯著遠方。
吞天老人撇嘴。他知道自己這位大哥就是這個性子——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極致。當年他們兄弟二人橫行一方時，神風道人便是這般，每一次出手都謀劃周全，從不給對手留半分餘地。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能活到現在。
“行了行了，我知道。”吞天老人擺手，“主人的事，馬虎不得。”
話音剛落，他的表情瞬間凝固。
一道身影出現在他們麵前，毫無預兆，就像是從虛空中憑空走出。
“拜見主人。”
兩人幾乎同時躬身，姿態恭敬至極。
來人正是陸玄仙。
他今日並未著戰袍，隻一身素白長衫，墨發以玉簪束起，周身氣息平淡如水。若非那雙眼眸中偶爾掠過的深邃，他看起來就像是尋常的年輕書生。
“起來吧。”
陸玄仙抬手，語氣溫和。
神風道人與吞天老人直起身，垂手而立，等待吩咐。
“百年後，仙界有神秘道境開啟。”陸玄仙開門見山，“屆時，本尊會親自進入其中。”
神風道人眉頭微動，卻未插話。
“本尊入道境後，道界的安全便交給你們了。”
短短兩句話，卻讓兩人同時心頭一震。
交給他們？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陸玄仙此去，未必能回。
吞天老人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亮光，但轉瞬即逝，垂下的眼簾將一切情緒遮掩。
而神風道人則是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主人，那道境……究竟是何來歷？”
陸玄仙看了他一眼，沒有隱瞞：“仙界古籍有載，此境名為‘道墟’，每十萬年現世一次。凡入內者，若能活著走出，皆得大造化；但十入九不歸，道祖境亦難全身而退。”
道祖境亦難全身而退。
神風道人心頭一凜。他如今已是半步道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更重要的是，”陸玄仙的聲音沉了幾分，“道墟開啟後，天地大劫便會降臨。”
“天地大劫？”吞天老人脫口而出。
“道祖境以下，必死無疑。”陸玄仙淡淡道，“道祖境，亦隻有一線生機。”
罡風呼嘯，吞天老人卻覺得後背發涼。
必死無疑。
這四個字從陸玄仙口中說出，便絕無誇張。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曾撕碎過無數仇敵，曾吞噬過無數天材地寶，曾以為自己已足夠強大。可此刻他才發現，在所謂的天地大劫麵前，他連螻蟻都不如。
而神風道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他終於明白，陸玄仙為何要將道界託付給他們。
不是為了守護這片土地。
是為了守護他們自己。
若陸玄仙無法解決那天地大劫，等待著所有人的，隻有死路一條。
沉默在三人間蔓延。
片刻後，吞天老人忽然開口：“主人，您……有多大把握？”
他的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眼底的情緒卻藏得極深。
陸玄仙轉過身，背對著他們，望向道界深處那片璀璨的星海。
“並無太大把握。”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兩人耳中。
“但即便如此，我們也沒得選擇。不是麼？”
他回過頭，目光落在神風道人臉上。
“總之，若我回不來，道界便交給你們來守護了。”
說完，他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神風道人的肩膀。
那一掌很輕，卻重若千鈞。
神風道人喉頭滾動，半晌，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主人。”他的聲音沙啞，“若是您回不來，除非我身死，否則任何人都別想破壞道界。”
他沒有說“任何人”指的是誰，但陸玄仙明白。
天地大劫也好，外敵入侵也罷，隻要他還有一口氣在，道界便不會被毀。
因為他本就是道界修士。守護這裏，是他應當承擔的責任。
陸玄仙看著他的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散在原地。
罡風依舊呼嘯。
吞天老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動。他望著陸玄仙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情緒複雜至極。
“大哥，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他沒有明說，但神風道人知道他的意思——為什麼要承諾守護道界？為什麼要對陸玄仙表忠心？萬一他真的死在了道墟裡，他們不就自由了嗎？
神風道人搖了搖頭，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老弟，你要知道，他根本沒有欺騙我們的必要。”
吞天老人一怔。
“若那所謂的天地大劫當真存在，若他無法成功，等待著我們的，也隻是死路一條而已。”神風道人望向遠處的混沌，“所以，我們隻能選擇支援他，相信他。”
頓了頓，他低聲道：“因為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吞天老人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
“大哥說得對。”他望著混沌深處，喃喃道，“唯一的生路……”
遠處，混沌翻湧不息。
而在三十三重天外，陸玄仙的身影重新出現。
他沒有立刻落座，而是負手而立，望著遠處那道閉合的“門”。
百年。
百年之後，道墟開啟。
百年之後，天地大劫降臨。
百年之後，是生是死，是成是敗，都將有分曉。
“二女”的麵容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唇角微微揚起，卻又歸於平靜。
修行至今，他見過太多生死，走過太多絕境。每一次他都活了下來，每一次他都變得更強。但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賭上的不隻是他一個人的命。
陸玄仙閉目。
罡風拂過他的衣袂，將他墨黑的長發吹起，在虛空中獵獵作響。
三十三重天外，道界的大能們依舊如石像般盤坐。
他們不知道陸玄仙已經回來，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甚至不知道天地大劫即將降臨。他們隻是在等待——等待百年後那扇門開啟，等待進去一探究竟。
陸玄仙睜開眼。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越過三十三重天，越過仙界的山川河嶽，最終落在道界邊緣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上。
神風道人，吞天老人。
一個選擇了守護，一個選擇了沉默。
但陸玄仙不在意。
無論他們心中如何想，無論他們作何選擇，隻要他在一日，道界便安好一日。若他不在了——
他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道“門”上。
若他不在了，一切便與他無關了。
罡風呼嘯，混沌翻湧。
陸玄仙盤膝而坐，閉目入定。
百年。
不過是彈指一揮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