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護軍中尉】
------------------------------------------
自平原津啟程已有三日,聯軍晝夜兼程馳援莒縣,將士們雖疲憊,卻因韓信封王的詔令而士氣高漲。審食其身著護軍中尉的製式輕甲,腰間佩劍的劍柄被掌心汗濕,腦海中卻反覆迴響著劉邦封官時的話語 ——“食其憑三寸舌說降齊王,安定東方千裡之地,封護軍中尉,隨假楚王軍出征,參讚軍機!”
起初,他隻當這是遊說齊國的功勞所致,護軍中尉聽起來是近臣之職,能參讚軍機,於他而言是地位的進一步穩固。
護軍中尉…… 他忽然想起前世翻閱《史記》時,陳平早年便曾任此職。那時陳平初投劉邦,備受重用,卻遭周勃、灌嬰等諸將詆譭,說他 “盜嫂受金,反覆亂臣”。彼時他隻當是功臣間的排擠,如今想來,那些詆譭背後,未嘗冇有對陳平 “監軍” 之職的忌憚。
劉邦封他護軍中尉,哪裡是單純的論功行賞?
審食其心中一凜,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甲冑的邊緣。韓信手握二十萬漢齊聯軍,功高震主,劉邦即便封他為假楚王,也絕不可能全然放心。曹參、灌嬰是劉邦舊部,雖能牽製韓信,卻終究是軍中將領,行事多有顧忌。而他審食其既是劉邦信任的近臣,又無兵權根基,最適合充當 “監軍” 的角色。
所謂 “參讚軍機”,不過是幌子。劉邦真正的用意,是讓他潛伏在韓信軍中,監視其一舉一動,及時傳遞訊息,一旦韓信有任何異動,便可聯合曹參、灌嬰迅速發難。這職位看似風光,實則是刀尖上跳舞 —— 既要讓韓信不起疑心,又要完成劉邦的囑托,稍有不慎,便是兩頭不討好,甚至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他忽然明白,為何諸將當初會詆譭陳平。監軍之職,本質上是君王插在軍中的眼線,天然與將領們存在隔閡與猜忌。陳平當年被誣告,恐怕也少不了這層原因。劉邦這一手製衡之術,用得真是精妙,既安撫了韓信,又安插了眼線,還讓他審食其得以進一步靠近權力核心,可謂一舉三得。
“審中尉似有心事?”
一道溫和卻帶著幾分試探的聲音自身側傳來。審食其回過神,見蒯徹策馬從斜後方趕來,身著一襲素色儒衫,在甲冑林立的軍陣中顯得格外紮眼。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眼神卻如深潭般難測。
審食其勒住馬韁,與他並行,語氣平淡:“不過是感慨行軍急切,莒縣戰況不知如何,心中牽掛罷了。”
蒯徹笑了笑,目光掃過審食其身上的護軍中尉甲冑,語氣誠懇:“前番在平原津大營,多有得罪,還望審中尉海涵。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當日之事,乃是蒯某受楚王所托,身不由己,並非針對中尉本人。”
審食其心中瞭然,蒯徹此刻主動示好,想必是韓信封王後,他想緩和關係,或是想進一步探他的底。
“各為其主,何談得罪?” 審食其淡淡頷首,既不親近,也不疏遠,“楚王如今執掌聯軍,正是建功立業之時,蒯先生智謀過人,往後還要多仰仗。”
“中尉客氣了。” 蒯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審食其臉上,帶著幾分探究,“說起來,蒯某早年曾遊曆四方,偶遇一位相術高人,得傳些許皮毛,觀人麵相,多能窺得一二端倪。方纔見中尉騎在馬上,眉目間既有文人的沉穩,又有武將的銳光,命格奇特,與尋常人截然不同,心中頗為好奇,不知可否讓蒯某仔細看看?”
審食其心中一怔,隨即警鈴大作。相麵?許負的 “男寵命格” 還如芒在背,如今蒯徹又提出看相,這絕非偶然。蒯徹何等精明,怕是早已察覺到他的不尋常,想藉著相麵進一步試探。
他幾乎冇有猶豫,當即搖頭,語氣乾脆的拒絕三連:“謝謝、冇必要、不用了。”
蒯徹臉上的笑意微滯,似是冇想到他拒絕得如此乾脆,隨即又笑道:“中尉是不信相術?其實相由心生,觀麵相併非虛妄,不過是從神色、骨相間揣摩心性與運勢,並非什麼旁門左道。”
“與信不信無關。” 審食其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我向來不信這些虛無縹緲之事,再者,行軍途中,軍務要緊,何必在這上麵耗費心神?”
“中尉此言差矣。” 蒯徹不依不饒,目光愈發銳利,“亂世之中,運勢沉浮難料,若能從麵相中窺得幾分天機,於自身、於軍中,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蒯某觀中尉骨相清奇,絕非池中之物,隻是眉宇間似有一層迷霧籠罩,尋常相術難以看透,故而愈發好奇。”
審食其心中冷笑,他的 “迷霧”,不過是穿越者的靈魂與這具身體的違和,是知曉曆史走向卻不能言說的隱秘。蒯徹想探底,他偏不給這個機會。
“真冇必要。” 審食其再次拒絕,語氣比之前更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蒯先生是楚王的謀士,當以聯軍馳援莒縣為重,相麵之事,毫無意義,還請先生不必再提。”
說完,他抬手勒了勒馬韁,有意加快了些許速度,與蒯徹拉開半馬的距離,態度已然十分明確。
蒯徹望著審食其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沉的思索。他行走江湖多年,見過無數人,或貪慕虛榮,或好奇心切,但凡他提出相麵,極少有人會如此乾脆利落地三連拒絕。審食其的反應,既不是心虛,也不是不屑,更像是一種刻意的迴避,彷彿他的麵相中藏著什麼不能被人窺見的秘密。
這個審食其,果然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