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招賢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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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緩緩敞開,吱呀聲響劃破曠野的沉寂。審食其與周昌剛踏入城門內側,便見一隊甲士列陣相迎,為首一人身著諸侯王製式的玄色錦袍,外罩銀鱗甲,腰懸虎頭劍,麵容英挺,眼神銳利,正是韓王信。
“週中尉、審侍郎,一路辛苦!” 韓王信快步上前,拱手行禮,語氣沉穩,“得知二位奉旨前來犒賞守軍,本王已在府中備下薄宴,為二位接風洗塵。”
審食其心中微動。他驟然想起,眼前這位韓王信,絕非後世被劉邦削爵誅殺的淮陰侯韓信。二者同名,命運卻天差地彆 —— 淮陰侯韓信是布衣出身,憑軍事奇才封王,最終因功高震主死於長樂宮鐘室;而這位韓王信,乃韓襄王庶孫,根正苗紅的貴族後裔,早年隨劉邦入關,雖也驍勇,卻無淮陰侯那般驚世謀略,最終竟勾結匈奴反漢,落得兵敗身死的下場。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史記》中明確記載的結局:項羽擊破彭越後,聽聞漢軍複據成皋,必會引兵西攻滎陽,城破之日,周苛、樅公寧死不降,被項羽烹殺、斬殺,而韓王信也叛漢投楚。眼前這些堅守孤城的將士,此刻雖精神振奮,卻不知自己早已被曆史標註了悲壯的結局。他作為知曉天命的穿越者,看著周苛、樅公等人鮮活的麵容,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沉重 —— 他到這個世界以來,一直都是順著曆史走向在走,除了讓呂雉提前一年逃出楚營以來,其他相當於冇有改變任何事情,眼看悲劇要發生卻無法逆轉,心中五味雜陳。
“韓王客氣了,我等奉大王之命而來,傳旨犒賞纔是首要之事,宴席不急。” 審食其壓下心中思緒,躬身回禮。
周昌早已迫不及待,握著周苛的手,連聲追問滎陽近況,兄弟二人並肩而行,言語間滿是關切。韓王信與審食其、申屠嘉緊隨其後,一同向城中走去。
滎陽城內一片蕭條,街道兩旁的屋舍多有破損,牆麵上殘留著箭痕與火熏的痕跡,行人寥寥,多是身著殘破鎧甲的士兵與麵帶菜色的百姓。但守城士兵們見到援軍使者與韓王信同行,眼中皆燃起光亮,原本疲憊的神色多了幾分振奮。
“自楚軍撤離後,滎陽便全力整頓防務,修繕城郭,安撫百姓。” 韓王信邊走邊介紹,“隻是守軍經數月苦戰,傷亡慘重,如今僅餘八千將士,且多有傷病,糧草也僅夠支撐月餘。若項羽回師再來,怕是難守。”
審食其點頭,目光掃過沿途的防禦工事 —— 城牆雖經修繕,卻仍能看出多處坍塌後修補的痕跡,城樓上的箭樓半數損毀,士兵們手中的兵器也多有缺口,顯然這數月的堅守消耗極大。他心中清楚,韓王信所言非虛,以滎陽此刻的兵力,麵對項羽主力,確實如風中殘燭,曆史上的城破之局,幾乎是必然。
一行人抵達滎陽府衙,這裡已臨時改為中軍大營。審食其取出漢王詔令,立於堂上,周苛、韓王信、樅公等將領分列兩側,全軍將士在府衙外列隊肅立,靜聽宣旨。
“漢王詔:滎陽守軍堅守孤城,抵禦楚軍數月,挫敵銳氣,保全要地,勞苦功高!禦史大夫周苛,忠貞不二,賜金百斤;樅公等將領,各晉一級,賜金五十斤;全軍將士,賞酒肉三日,家中免三年賦役!望諸位將士再接再厲,待大軍北上,共破楚軍,平定天下!欽此!”
審食其宣讀完畢,將詔令遞予周苛。府衙內外,將士們齊聲高呼 “漢王萬歲”,聲音洪亮,迴盪在滎陽城中,壓抑數月的士氣終於得以宣泄。
周苛接過詔令,卻並未立刻謝恩,反而躬身跪倒:“審侍郎,臣有一事,需向大王請罪!”
審食其心中一凜,連忙扶起他:“周大夫何出此言?你堅守滎陽有功,何來請罪之說?”
“臣擅自誅殺魏豹,雖事出有因,卻未稟明大王,懇請大王降罪!” 周苛神色坦蕩,語氣堅定。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審食其心中瞭然,魏豹作為降將,被劉邦派往滎陽協助防守,如今竟被周苛誅殺,想必事有蹊蹺。他沉聲道:“周大夫,此事原委如何,還請細細道來。”
“二位有所不知,魏豹自歸降以來,便心懷異誌。” 周苛緩緩道,“楚軍圍城期間,臣多次察覺他與楚軍使者暗中接觸,書信往來頻繁。前日楚軍撤離前,臣截獲他寫給項羽的密信,信中竟願為內應,待項羽回師時打開城門,獻城求榮!”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滎陽乃中原咽喉,若被魏豹出賣,後果不堪設想。臣情急之下,隻得事急從權,將魏豹擒殺,以絕後患。此事雖為保全滎陽,卻未先行稟報大王,實乃僭越之舉,臣願領罪!”
韓王信上前佐證:“此事本王可以作證,周大夫確是為大局著想。魏豹反覆無常,當年背漢歸楚,後又降漢,此次暗中通敵,證據確鑿,周大夫誅殺他,是斬除內患,有功無過。”
審食其凝視著周苛堅毅的麵容,心中暗讚 —— 周苛臨危決斷,誅殺內奸,保全滎陽,實乃大功。他深知周苛的忠烈,也清楚這位忠臣日後的悲慘結局,心中更添幾分敬意。他沉聲道:“周大夫不必自責,你誅殺通敵之賊,保全要地,乃是大功一件。此事週中尉需避嫌,不便由他來稟報,我定會將此事原委如實稟報大王,為你請功,而非問罪。”
周苛聞言,心中大石落地,連忙躬身道謝:“多謝侍郎明察!”
宣旨與請罪之事了結,韓王信便在府衙設宴。席間,眾人談及當前戰局,皆憂心忡忡 —— 項羽雖東擊彭越,但楚軍主力未損,一旦糧道打通,必然回師南下,滎陽兵力薄弱,恐難抵擋。
審食其心中也有同感,他深知項羽的軍事才能,若滎陽被破,漢軍的防線將徹底崩潰,中原局勢危矣。但此刻並非憂慮之時,當務之急是協助滎陽守軍加固防務,等待漢軍主力北上。
晚宴過後,夜色已深。審食其辭彆眾人,獨自一人在軍營中走動。滎陽的軍營設在城西,帳篷連綿,士兵們大多已歇息,偶有巡邏的士兵走過,腳步聲沉穩而警惕。
他沿著營寨邊緣緩步前行,仔細觀察防務佈局。營寨雖設有壕溝與鹿角,但多處已破損,士兵們因疲憊過度,巡邏時多有懈怠。他粗略估算,營中能戰之兵不足五千,且多為步兵,缺乏騎兵與攻城器械,若項羽率大軍來攻,僅憑這殘破的營寨與疲憊的士兵,絕無勝算。曆史上 “羽已破走彭越,聞漢覆軍成皋,乃引兵西拔滎陽城” 的記載,彷彿就在耳邊迴響,提醒著他這場堅守的最終結局。
走到營寨西北角,忽然傳來一陣爭執聲。審食其心中一動,快步上前,藉著月光看清眼前景象:六名漢軍士兵正圍著兩個身著粗布衣衫的年輕人拳打腳踢,口中還罵罵咧咧。
“魏豹那叛徒的狗腿子,還敢在營中晃悠,找死!”
“殺了魏豹,你們這些門客也彆想好過,今日便替大王清理門戶!”
那兩個年輕人雖身手矯健,能勉強抵擋,但終究寡不敵眾,身上已添了數道傷痕,嘴角滲血,卻依舊不肯求饒,眼神中帶著倔強。
“住手!” 審食其厲聲喝止。
幾名漢軍士兵聞聲回頭,見是奉旨而來的審侍郎,連忙停手,躬身行禮:“參見侍郎!”
“同為漢軍,為何自相殘殺?” 審食其麵色冷峻,目光掃過六名士兵,“他們二人犯了何罪,值得你們痛下殺手?”
為首的士兵支支吾吾:“回侍郎,他們是魏豹的門客,魏豹通敵叛國,他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留在營中必是隱患!”
“魏豹通敵,罪有應得,但與他的門客何乾?” 審食其語氣加重,“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他們二人並未通敵,何故為難?軍中嚴禁私鬥,你們可知罪?”
四名士兵臉色發白,連忙跪倒在地:“我等知罪!請侍郎恕罪!”
“念在你們守營辛苦,今日暫且饒過你們,若再敢私鬥,軍法處置!” 審食其揮揮手,“下去吧!”
四名士兵如蒙大赦,連忙起身離去。
審食其轉向那兩個年輕人,見他們雖滿身塵土與傷痕,卻依舊挺直脊背,眼神清亮,心中生出幾分好感。他上前一步:“你們二人,真是魏豹的門客?”
年長些的年輕人躬身行禮,聲音略帶沙啞:“回侍郎,在下週季,今年二十七歲,身旁這位是子昭,年方二十,我們皆是魏豹的門客。但我二人並未參與魏豹通敵之事,自他伏誅後,便在滎陽孤苦無依,隻想尋個機會報效漢王,絕非隱患。”
子昭也上前躬身:“我二人雖曾侍奉魏豹,卻早已看清他反覆無常的本性,多次勸他忠心侍漢,隻是他不聽罷了。如今魏豹伏誅,我們願歸降漢王,為漢軍效力,懇請侍郎收留!”
審食其打量著二人,周季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幾分沉穩,雙手佈滿厚繭,顯然練過武藝;子昭身形稍顯單薄,卻眼神靈動,舉止間透著聰慧,雖麵帶稚氣,卻自有一股韌勁。他心中一動,問道:“你們二人,可有什麼本事?”
“在下自幼習武,擅長劍術與弓射,家兄周叔,本是魏軍大將,因直言進諫被魏豹貶謫,抱憾而亡。” 周季答道,“子昭通讀詩書,識文斷字,還懂些兵法謀略。”
子昭補充道:“我雖武藝不及周季兄,卻能辨識地圖,草擬文書,也能在戰場上出謀劃策,絕非無用之人。”
審食其心中暗喜,韓信伐魏時得知魏豹棄用周叔而任命柏直為主將,斷言魏軍不足為懼,周叔之弟想必也過人之處,他正需得力人手,周季武藝高強,可做護衛;子昭識文斷字,懂兵法,可做幕僚,二人皆是可用之才。他點頭道:“你們二人既有本事,又願報效漢王,本侍郎可以收留你們。但軍中規矩森嚴,明日我會向周大夫稟報,周大夫應允後就將你們納入麾下,往後需恪守軍紀,忠心效力,不得有二心。”
周季與子昭聞言,眼中燃起光亮,連忙跪倒在地,高聲道:“我等多謝侍郎收留!日後必忠心耿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審食其扶起二人:“起來吧,今夜你們先在我帳中歇息,明日再做安排。”
他帶著周季與子昭返回自己的營帳,申屠嘉見他帶回兩人,雖有疑惑,卻並未多問,隻是按照軍中規矩,讓人送來療傷的草藥與乾淨的衣物。
周季與子昭洗漱完畢,換上乾淨衣衫,敷上草藥,傷勢稍稍緩解。審食其與二人攀談至深夜,得知周季出身魏地豪強之家,因不滿魏豹對兄長的貶謫,早已心懷歸漢之意;子昭則是吳國人,自幼孤苦,被魏豹收留,卻始終嚮往漢王的仁政,渴望能有一番作為。
夜深人靜,周季與子昭已沉沉睡去。審食其立於帳外,望著營中點點燈火,心中思緒萬千。滎陽的危局,周苛、樅公的忠烈,還有新收的周季與子昭,都讓他感受到亂世的沉重與無常。他知道,自己無法改變所有悲劇,但或許可以儘力爭取 —— 爭取讓滎陽守軍多一分生機,爭取讓忠良之士少一分遺憾,爭取讓自己在這波譎雲詭的亂世中,站穩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