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族中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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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內的歡欣氣氛未散，五叔公捧著茶盞，看著上座的審食其，臉上滿是懇切，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開口：“辟陽侯，老朽還有一事，想要求您成全。”
審食其笑著頷首：“五叔公但說無妨，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謹。”
“咱們審氏一族，沛縣鄉野出身，祖上數百年，就冇出過什麼像樣的大官。” 五叔公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感慨，“如今好不容易出了您這麼一位兩千石的九卿高官，大漢的列侯，是全族的榮光。族裡的這些子弟，都是您的子侄輩，日後的前程，還得靠您多多提攜照拂啊。”
一旁的三叔審興、四伯審安也連忙附和：“五叔公說的是，族裡的孩子們，日後能不能有出息，全看辟陽侯的提攜了。”
審食其聞言，目光掃過廳外院子裡那群方纔還在摸禁軍兵器的半大孩子，一個個上躥下跳，追跑打鬨，嘴裡喊著要從軍打仗，立軍功封侯，臉上滿是少年人的莽撞與頑劣，半點詩書禮儀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心中微微一沉。
穿越到這個時代數年，他一路走到如今的九卿列侯之位，深知在這漢初的朝堂上，想要站穩腳跟，光靠劉邦與呂後的信任是不夠的，必須要有自己的鐵桿親信，有屬於自己的班底。而這些同宗的子弟，正是最天然、最可靠的根基。
可眼前這些孩子，滿腦子都是靠著他的名頭從軍混前程，目不識丁，不學無術，就算日後被他提攜，也不過是些有勇無謀的武夫，成不了什麼大氣候，更彆說成為他的左膀右臂了。
想要培養出真正能用的親信，讀書學習，纔是根本。
他收回目光，看向五叔公，溫聲問道：“五叔公，我問一句，咱們族裡，可設有學堂？”
五叔公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尷尬，撓了撓頭，訕訕道：“學堂…… 倒是有一間，就在縣城東頭，漳河邊上。隻是……”
他歎了口氣，無奈道：“隻是這些孩子，見您跟著陛下從軍征戰，一刀一槍掙下瞭如今的潑天富貴，都覺得學文冇用，不如練一身武藝，日後跟著您從軍打仗，也能封侯拜將。所以平日裡，學堂先生的話，他們從來都不聽，三天兩頭逃學，懶散慣了，先生也管不住，久而久之，那學堂也就形同虛設了。”
審食其聞言，眉頭微微蹙起，卻也不意外。秦末戰亂十餘年，天下分崩，文道衰微，世人皆崇武抑文，覺得隻有上陣殺敵，才能掙得前程，這是時代的常態。可他心裡清楚，馬上能打天下，卻不能治天下。日後這些族中子弟，想要真正有出息，想要成為他的助力，光靠一身蠻力，是萬萬不行的。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對著眾人道：“走，帶我去學堂看看。”
五叔公與族中長輩對視一眼，不敢耽擱，連忙起身在前引路。張蒼也來了興致，笑著跟在審食其身側：“我也陪辟陽侯一同去看看，正好瞧瞧這鄉野學堂，是個什麼光景。”
一行人出了侯府，往東而行，不過半刻鐘，便到了縣城東頭的漳河岸邊。春日的漳河水流潺潺，碧波盪漾，河岸邊的柳樹枝條垂在水麵上，隨風搖曳，風景倒是極好。可就在這河畔，立著一間低矮破舊的土屋，土牆裂著大大小小的縫隙，屋頂的茅草多處破損，露出裡麵的椽子，連扇完整的木門都冇有，隻用一塊破布擋著風，便是審氏一族的學堂了。
走到屋前，便聽見裡麵傳來稀稀拉拉的讀書聲，有氣無力，還夾雜著孩童打鬨的嬉笑。五叔公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連忙快走幾步，掀開破布簾子，嗬斥了一聲，屋裡的動靜瞬間停了下來。
審食其與張蒼邁步走入屋內，隻見屋裡昏暗逼仄，地上鋪著幾張破舊的草蓆，十幾個孩子歪歪扭扭地坐著，見了審食其進來，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吭聲，卻還是偷偷抬眼瞟著他，眼裡滿是好奇。屋子正前方，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儒坐在案前，穿著打了補丁的儒衫，見了審食其一行人，連忙起身躬身行禮，神色侷促，帶著幾分不安。
“這位便是族裡請來的先生。” 五叔公連忙介紹道。
審食其對著老儒溫和頷首，目光掃過屋內，隻見案上的竹簡寥寥無幾，還都是些殘破不全的《論語》殘篇，連一套完整的經書都冇有，牆角堆著的竹簡，甚至還有不少是空白的。他心中瞭然，這學堂不僅校舍破舊，連先生的才學、教學的典籍，都匱乏到了極致。
他轉身走出土屋，望著眼前奔流不息的漳河，沉默了許久，才轉頭看向一臉忐忑的五叔公，語氣鄭重，一字一句道：“五叔公，有句話，我今日必須說 —— 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愣，雖覺得這話直白，卻又字字千鈞，讓人心裡一震。
審食其繼續道：“族中子弟想要我提攜，想要有個好前程，這冇錯。可光想著靠著我的名頭從軍混日子，是走不遠的。我如今是大漢的治粟內史，日後要向朝廷推舉人才，首重才學，次重品行。想要被我推舉，被朝廷重用，必然要飽讀詩書，明事理，通律法，知算數，不然就算進了朝堂，也隻是個庸碌之輩，不僅給我丟臉，還給審氏全族丟臉。”
五叔公與族中長輩聞言，臉上滿是羞愧，連連點頭：“辟陽侯說的是，是我們糊塗了，隻想著讓孩子們靠著您，卻忘了讓他們好好讀書學本事。”
“現在醒悟，還不晚。” 審食其點了點頭，語氣斬釘截鐵，“這學堂，必須重新辦起來，而且要大辦特辦。首先，校舍翻新，就在這漳河邊上，蓋一座新的學堂，屋舍要寬敞明亮，典籍、筆墨、竹簡，一應俱全，所有的花費，都從我的侯府封邑賦稅裡出，不用族裡掏一個錢。”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次，立下規矩，全族十八歲以下的子弟，無論男女，皆必須入學堂讀書，不得無故缺席，不得逃學曠課，誰敢違抗，家法處置。”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一驚。漢初之時，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觀念雖未到後世那般嚴苛，可也從冇有讓女子入學堂讀書的道理。五叔公連忙道：“辟陽侯，這…… 女娃娃們，也讓讀書？這怕是不合規矩吧？”
“規矩是人定的。” 審食其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識文斷字，明事懂理，不分男女。日後這些女娃娃，嫁了人，也能教自己的孩子讀書明理，相夫教子，有什麼不好？就按我說的辦，族中子弟，無論男女，一律入學。”
五叔公見他態度堅決，連忙點頭應下：“是是是，全聽辟陽侯的安排。”
“第三，便是請名師。” 審食其看向一旁的張蒼，笑著道，“我這就修書給太常叔孫通，他是天下儒宗，弟子遍佈天下，我請他選派幾位精通儒家經典的弟子，來這學堂給孩子們講課，教他們識文斷字，明禮樂，知仁義。這門課，就叫《語文》。”
“語文？” 張蒼聞言，咂摸了一下，撫掌笑道，“好名字！語者，言語辭令；文者，文章典籍。識文斷字，通達言語，正是讀書的根本，這個名字，再貼切不過了！”
審食其笑著對張蒼拱手道：“張相，還有一事，要勞煩您。孩子們光識文斷字還不夠，還要學算學，通數術。日後無論是治農桑、理賦稅，還是修水利、行軍陣，都離不了算學。我想請您和您的弟子，閒暇之時，能來學堂給孩子們講一講算經，教一教《九章算術》裡的學問，不知張相可否應允？”
張蒼聞言，眼睛瞬間亮了，當即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我正愁這算經之道，後繼無人，難得辟陽侯有這份心，我豈有不答應的道理？彆說閒暇之時，就算讓我每月專程來一趟邯鄲，給孩子們講課，我也樂意之至！”
“多謝張相！” 審食其笑著道謝，繼續道，“那這門算學之課，就叫《數學》。”
“數學！好！萬物之數，天地之學，這個名字，大氣！” 張蒼連連點頭，越想越覺得這名字貼切，滿心歡喜。
審食其繼續道：“除了語文、數學，還要教格物致知的學問。我會寫信給墨家钜子荊明，請他派墨家弟子前來，給孩子們講《墨經》裡的學問，力的運用、光影的原理、器械的打造，這些格物之理，都是強國安邦的根本。這門課，就叫《物理》。”
“物理？萬物之理？” 張蒼眼中精光一閃，撫掌讚歎，“妙啊！辟陽侯這幾個名字，個個都切中要害，字字珠璣！格物致知，窮萬物之理，正是《墨經》的精髓，這個名字，再好不過了！”
一旁的五叔公與族中長輩，雖聽不太懂這些課程的深意，卻也知道，審食其這是下了血本，要好好培養族裡的孩子，一個個臉上滿是激動與感激，連連躬身道謝。
審食其看著眾人，繼續道：“還有最關鍵的一門課，便是要教孩子們懂規矩，知律法，明是非，辨善惡。我會請朝中精通法家學說的同僚，還有熟悉《漢律》的官吏前來，給孩子們講解大漢律法，教他們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教他們修身立德，遵紀守法。這門課，就叫《道德與法治》。”
一番話說完，學堂的規製、課程，已然安排得明明白白。張蒼站在一旁，看著審食其，心中滿是敬佩。他原本隻當審食其精通算學、懂治國農桑，冇想到竟對教書育人，也有如此深遠的見識，這般周全的規劃，這般長遠的眼光，絕非尋常人能比。
審食其轉頭看向五叔公，語氣嚴肅：“五叔公，學堂辦起來之後，就要勞煩您帶著族中長輩，嚴加監督。族中子弟入學之後，必須刻苦學習，每日早起晨練強身，白日入堂聽課，夜晚溫習功課，按時作息，不得懈怠。”
“每年年末，由授課的先生出題考覈，按答題水平，分甲乙丙丁四等。每年考覈，名列前二十名的優秀子弟，無論出身嫡係旁支，我都會親自培養，量才而用，或舉薦入朝為官，或留在侯府、治粟內史署中任職，前程絕不會差。”
這話一出，族中眾人瞬間沸騰了。五叔公激動得渾身發抖，對著審食其深深一揖，聲音都有些發顫：“辟陽侯放心！老朽就算拚了這把老骨頭，也一定把學堂的事盯好，讓孩子們好好讀書，絕不敢有半分懈怠！若是哪個孩子敢不聽話，不好好學習，老朽定用家法狠狠處置！”
三叔審興、四伯審安也連忙跟著表態，一個個臉上滿是振奮。他們都清楚，有審食其這番安排，族裡的這些孩子，日後都有了光明的前程，審氏一族，也必然會愈發興旺。
五叔公平複了激動的心情，看著眼前漳河畔的空地，又看向審食其，恭敬道：“辟陽侯，這學堂規製如此之大，課程如此之全，堪比古時齊國的稷下學宮了，總得起個名字。您給這學堂，賜個名吧？”
審食其聞言，望向眼前奔流不息的漳河，問道：“五叔公，麵前這條大河，名為漳河，不知在本地，可有彆的稱呼？”
五叔公連忙答道：“回辟陽侯，漳河自南而來，流到咱們辟陽縣這一段，忽然向北拐了個大彎，橫流而去。古人稱橫流為‘衡’，‘衡’與‘衡’同音，所以咱們趙地本地人，都叫這條河為衡水。”
說著，族老便在竹簡上寫下了“衡水”二字。
“衡水？”
審食其聽到這兩個字，瞬間愣在了原地，望著眼前的漳河水，久久冇有說話。穿越兩千年的時光，這個刻在他學生時代記憶裡的名字，竟在這樣的場景下，猝不及防地撞進了耳中。
他愣了許久，纔回過神來，嘴角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笑意，隨即又變得無比鄭重。他抬手指著河畔的空地，一字一句，緩緩道：“既然這條河，名為衡水，那這所學堂，就叫 ——衡水中學。”
PS:辟陽侯國治所在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區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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