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故人來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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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山高地的廝殺聲漸遠,項羽拄著霸王戟,戟尖斜抵地麵,濺落的血珠順著戟刃滴入泥土,暈開點點猩紅。他抬眼掃過身旁二十六名親衛,個個浴血,卻依舊脊背挺直,眼中燃著對他的敬服。霸王帶著絕境連勝三捷的自負,沉聲問道:“今日之戰,如何?”
話音落,二十六名騎士齊齊翻身下馬,雙膝跪地,俯伏於項王馬前,盔甲碰撞的脆響在江畔的寒風中格外清晰,他們齊聲高呼,聲音震徹江畔,滿是心悅誠服:“如同大王所言!”
一聲應和,是對霸王神勇的極致認可,亦是江東子弟最後的忠義。項羽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眼中傲氣更甚:“隨寡人往烏江去!” 言罷,勒轉烏騅馬,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二十六騎緊隨其後,馬蹄踏過江畔的泥濘,濺起一路水花,朝著烏江亭地界奔去。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滾滾江水便映入眼簾,烏江亭的亭部屋舍立在江畔,江麵煙波浩渺,正是楚地通往江東的渡口。
而身後,漢軍的馬蹄聲如雷貫耳,煙塵漫天,灌嬰的郎中騎兵、呂澤的部眾緊隨而至,密密麻麻的騎兵沿著江畔鋪開,將烏江渡口的西側圍得水泄不通,卻無人敢貿然上前 —— 方纔四山之上的死戰,項羽的悍勇早已刻入漢軍將士的心底,縱是人多勢眾,也難掩心中的忌憚。
烏江,本是彙入長江的小河,卻因地處楚江東岸的咽喉,成了船舶商旅往來的要道,自秦以來,便在此設亭部,掌郵政、交通、治安,亭前的渡口常年停著船隻,此刻卻唯有一葉孤舟,靜靜靠在岸邊,舟頭立著一人,身著玄色布衣,身形挺拔,周身透著一股沉穩的氣息,自稱烏江亭長。
他見項羽策馬而至,在江上對著項羽拱手行禮,聲音沉穩有力,穿透江畔的寒風:“項王,我在此已等候良久。渡過此江,便是江東故土!江東雖小,亦有地方千裡,民眾數十萬,足以讓項王偏安一隅,稱王圖治。眼下烏江渡口,唯臣有此一葉舟,縱使漢軍追兵至,無船可渡大江,項王儘可安心過江!”
項羽勒住烏騅馬,馬首輕揚,打了個響鼻,他凝目細看眼前的黑衣亭長,眉峰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沉聲開口,語氣複雜:“冇想到,竟是你來救寡人。”
另一側,呂澤勒馬立於漢軍陣前,見江畔竟有亭長駕船接應項羽,頓時勃然變色,眼中滿是錯愕與震怒,他狠狠攥緊長刀,低聲斥責屬下:“我早已下令封鎖烏江渡口,儘拘船隻,怎會冒出這麼個亭長!” 他部署周密,本以為烏江渡口已是絕地,卻不料竟有漏網之魚,還是來接應項羽的人,如何能不怒?
審食其身旁的劉邦,卻隻是眯著眼睛,遠遠望著那黑衣亭長的相貌,看了片刻,忽然仰天哈哈大笑,笑聲爽朗,帶著幾分瞭然,他拍了拍呂澤的肩膀,笑道:“呂澤,不怪你,這等人,你攔不住的。他是寡人和項羽的故人。”
呂澤聞言,眼中的震怒漸漸化作詫異,再望向那亭長時,多了幾分探究。
劉邦收了笑,抬手示意身後親兵,親兵即刻遞上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素色帛書,帛書之上,以硃砂寫就密密麻麻的字跡,正是劉邦為項羽羅列的十大罪狀。劉邦接過帛書,緩步催馬向前,行至楚軍與漢軍之間的空地上,與項羽隔著數丈距離站定,目光冷冷地盯著項羽,周身的帝王氣勢儘顯,絲毫冇有半分拖遝,當即展開帛書,高聲宣讀,聲音洪亮,字字鏗鏘,傳遍整個烏江渡口,漢軍將士屏息靜聽,楚軍二十六騎亦默然佇立,唯有江水拍岸的聲響,伴著這字字誅心的罪狀:
“項籍,你有十大罪行,天地不容,天下共誅!當初寡人與你共同受命於懷王,定下‘先入定關中者作關中王’的盟約,你背信棄義,徙封寡人於蜀漢,立漢中王,此乃第一罪!你假稱懷王之命,弑殺卿子冠軍宋義,奪軍自領,以下犯上,此乃第二罪!你钜鹿救趙,功成之後,當班師回朝覆命懷王,卻擅自裹挾諸侯聯軍入關中,目無君上,此乃第三罪!懷王有約,入秦之地,不得暴掠,你卻焚燬秦宮,盜掘始皇帝陵,搜刮秦地財寶據為己有,殘暴不仁,此乃第四罪!秦王子嬰開城歸降,俯首稱臣,你卻執意將其誅殺,虐殺降君,此乃第五罪!秦軍安陽歸降,你與諸侯定洹水之盟,卻背信欺詐,於新安坑殺二十萬降卒,唯封三降將為王,屠戮降兵,此乃第六罪!你主持天下分封,將膏腴之地儘封諸將,強遷各國舊王於僻壤之地,致臣叛主、眾叛親離,此乃第七罪!你驅逐義帝,搶占彭城為楚都,又削韓王之地,吞併魏國國土,多取土地自封,貪得無厭,此乃第八罪!你遣人於江南暗中弑殺義帝,身為臣下,弑君謀逆,此乃第九罪!你身為人臣弑君,屠殺降卒,主政不公,立約不信,大逆無道,為天下所不容,此乃第十罪!”
十大罪狀,字字誅心,條條確鑿,劉邦宣讀完畢,將帛書狠狠擲於地上,帛書落地的聲響,如重錘般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江畔的寒風驟然更烈,卷著江水的濕氣,撲在眾人臉上,透著刺骨的寒涼。
那烏江亭長自劉邦開始宣讀罪狀,便漸漸斂了臉上的從容,每聽一條,身軀便微微一顫,待到劉邦唸完最後一字,他已然滿臉羞愧,頭深深低下,不敢再看項羽一眼,索性轉過身去,背對著渡口的眾人,不願再與項羽相見。
而這一轉身,便漏出了他左右腰間懸著的兩把劍 —— 左側一把,是青銅鑄就,劍鞘古樸,紋理奇特,絕非尋常凡鐵所製,在天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右側一把,劍鞘通體漆黑如墨,無任何紋飾,形似一柄黑尺,沉沉垂在腰間,透著一股神秘而凜冽的寒氣。
項羽望著地上的帛書,又看了看背過身去的亭長,攥緊了手中的霸王戟,戟柄被汗水浸濕。他周身的傲氣漸漸斂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慍怒,有不甘,還有一絲被戳中痛處的茫然。江東故土就在江對岸,一葉孤舟就在眼前,可那十大罪狀,卻如千斤巨石,壓在他的心頭,讓他竟一時邁不開腳步。
二十六名親衛默然立於項羽身後,漢軍將士也一片寂靜,唯有烏騅馬的嘶鳴,與江水滔滔的聲響,在烏江亭前,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