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飛來到衛生間洗手檯前。
冰冷的水流沖刷著他剛剛捏過手機殘渣的右手。
麵板光潔,連最細微的紅痕都沒有。
隻有指尖殘留的一點點黑色汙漬。
鏡子裡的人,眼神赤紅,麵色卻冰冷。
他強迫自己冷靜。
輕輕地關掉水龍頭。
轉身,走出衛生間。
辦公區依舊是鍵盤敲擊聲、低聲討論、電話鈴聲交織……。
沒有人注意到他剛才的異樣。
他徑直走向鄰桌同事小李的位置。
小李正在摸魚刷網頁,聽到腳步聲緊張擡頭,看到是羅飛,笑了笑:“羅飛,咋了?臉色不太好啊。”
羅飛努力扯動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但失敗了。
“小李。”
“我手機……剛剛不小心摔壞了。有急事,能不能借你電話用一下,就打一個,很快。”
小李愣了一下,顯然看出羅飛狀態不對。
“哦,好,沒事。”小李沒有多問,爽快地把自己手機解鎖遞了過去。
羅飛伸出右手。
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手機外殼的瞬間,他硬生生停住了。
看著那部看起來比自己那部千元機精緻不少的智慧手機,他腦子裡閃過自己手機粉碎的畫麵。
不行。
不能碰。
以他現在的狀態,哪怕隻是拿著,都可能在不經意間留下指印,或者更糟。
“能放桌上嗎?”羅飛聲音乾澀,“我開擴音,剛上完廁所,手有點臟。”
他找了個藉口。
小李更加疑惑,但還是點點頭,把手機平放在桌麵,調出撥號介麵。
羅飛用食指,輕柔地按下父親的號碼。
電話撥出,等待接聽的嘟嘟聲響起。
羅飛的心再次提了起來,拳頭在身後握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好在周圍環境嘈雜,沒人注意。
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父親的聲音:“喂?哪位?”
“爸,是我,小飛。”羅飛盡量讓聲音平穩。
“我手機剛才……不小心摔壞了,徹底不能用了。這是借同事的電話。”
“小飛!小飛啊!”父親聽到他的聲音,情緒再次激動起來,“你聽到了嗎?你妹妹她……她……”
“我聽到了,爸。”羅飛打斷父親,他需要更詳細的資訊。
“你冷靜點,慢慢說,把你知道的,從頭到尾,詳細告訴我。一個字都不要漏。”
他的聲音,讓電話那頭的父親抽噎了幾聲,努力平復。
小李在一旁聽著,眼睛漸漸瞪大,意識到事情不簡單,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屏住呼吸。
父親斷斷續續的敘述,通過擴音在辦公區一角擴散開來。
妹妹羅瑩,今年暑假,和同寢室的三女生約好,去南方邊境的旅遊城市雲海市玩。
父母起初不同意,覺得太遠,但拗不過女兒,加上羅瑩保證會注意安全,每天報平安,才勉強答應。
頭幾天還好,羅瑩每天都會在朋友圈裡發照片和視訊,藍天白雲,各種照片,看起來玩得很開心。
但從昨天開始,訊息就突然斷了。
父母打電話,發微信,都沒有任何回復。
他們正焦急萬分時,就在今天下午,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過來。
接起來,卻是羅瑩帶著巨大恐懼和哭腔的聲音,隻來得及喊了一聲“爸!媽!救……”,就被粗暴打斷。
換成一個聲音兇狠的男人,惡狠狠地告訴他們,他們的女兒現在在緬國,在他們手上。
想要女兒平安回去,準備五十萬贖金。
隻給三天時間。
錢到位,就放人。
錢不到位,或者敢報警,就把她們賣到更遠、更暗無天日的地方,永遠也別想再見到。
電話裡還能聽到其他女孩壓抑的哭泣和男人的嗬斥聲。
之後電話就結束通話了,再打過去已是關機。
“五十萬……三天……緬國……賣到更遠……”父親重複著這些詞,每一個字都浸透著絕望,“小飛,我們怎麼辦?家裡所有的存款加起來,把房子賣了也不夠啊!報警……報警有用嗎?他們說報警就……”
父親的聲音再次被哭泣淹沒。
辦公區這一片,不知何時已經安靜下來。
附近幾個同事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愕然地看向這邊,臉上寫滿了震驚和同情。
小李更是捂住了嘴,眼神裡全是難以置信。
羅飛靜靜的站在那裡,努力控製情緒。
他不能失控,至少現在不能。
“爸,”他的聲音平靜,平靜得可怕
“我知道了。錢的事情,你別管了,我來想辦法。你和媽在家,哪都別去,等我的訊息。電話保持暢通,如果那邊再打來……盡量周旋,但別激怒他們。就說在湊錢,需要時間。”
“小飛?你能有什麼辦法?你哪來的五十萬啊!”父親焦急地喊道。
“我有辦法。”羅飛沒有解釋,語氣斬釘截鐵,“相信我。照顧好我媽。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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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示意小李結束通話電話。
小李手指有些發抖,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周圍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羅飛。
羅飛深吸一口氣,轉向小李,聲音依舊沙啞:“謝謝。手機……還你。”
他沒有碰手機,隻是用眼神示意。
小李連忙拿回手機,欲言又止,最終隻是低聲說了句:“羅飛……需要幫忙的話……”
羅飛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轉身,走向主管辦公室。
“王主管,我家裡有急事,非常緊急。”羅飛站在主管辦公桌前,沒有任何鋪墊,直截了當,“我需要立刻辭職。現在,馬上。這個月的工資我不要了。”
王主管正在看檔案,聞言擡起頭,看到羅飛冷得嚇人的臉,到嘴邊的責備和刁難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壓力。
“……這麼急?出什麼事了?”王主管皺了皺眉,語氣緩和了些。
“私事,很急。”羅飛重複。
王主管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擺了擺手:“行吧行吧,既然你不要工資……那我讓人事那邊儘快給你辦離職。你把工作交接一下……”
“沒什麼需要交接的,緊急工作我已經處理完了,其他不急的,資料都在我電腦裡。”羅飛打斷他,“我現在就要走。”
說完,不等王主管反應,他轉身就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工位,他迅速關掉電腦,將少量的個人物品——放進一個塑料袋裡。
他沒有和任何同事道別,徑直走向電梯間。
走出寫字樓,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羅飛眯了眯眼,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最近的電子商城走去。
他需要一部新手機,需要立刻補辦電話卡。
步伐很快,但控製在普通人快走的上限,不敢跑。
電子商城裡人聲鼎沸。
羅飛直接找到一家二手手機櫃檯。
“結實點的智慧手機,能用微信打電話就行。現在就要。”他對店主說道。
店主是個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從櫃檯底下拿出一部螢幕有細微劃痕、型號老舊的國產機。
“這個,七百五,保證結實耐摔。”店主吹噓道。
“買了。”羅飛沒還價,用身上的現金付了錢。
然後立刻找到對應的運營商營業廳,排隊,用身份證補辦手機卡。
新卡插入舊手機,開機。
他立刻給父親打去電話:“爸,等我回家。”
沒有等回復,他結束通話電話,快步離開營業廳,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出租屋的地址。
坐在車裡,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景象。
高樓,車流,喧囂的人群。
這一切,此刻都與他無關。
回到出租屋。
迅速找出行李箱,開始裝東西。
很快將行李箱和揹包裝滿。
其他東西,被褥、鍋碗瓢盆……他全都不要了。
最後,他撥通了房東的電話。
“阿姨,我是羅飛。房子我不租了,今天就走。押金和這個月剩的房租我都不要了。屋裡的東西您看著處理吧,有些小損壞,押金就當賠償了,鑰匙我放在門口地墊下。”
電話那頭的房東阿姨顯然很驚訝,還想多問幾句。
羅飛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拎起行李箱,背著揹包。
沒有留戀。
轉身,關門。
鑰匙被他輕輕放在了門口的地墊下。
下樓,再次攔車。
“去動車站。”他對司機說。
他需要先回老家。
直接去緬國不現實,他需要更多資訊,需要知道妹妹最後出現的確切位置,需要計劃路線,需要準備一些東西。
或許,老家的警方,能通過那個短暫的來電,查到一些蛛絲馬跡?
儘管希望渺茫,但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常規的切入點。
當然,他真正的依仗,從來不是警察或贖金。
而是這具身體裡,那足以撕碎一切的力量。
計程車匯入車流,朝著動車車站的方向駛去。
羅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
隻剩下妹妹恐懼的哭喊,父親絕望的嘶吼,還有電話裡那個男人兇狠的威脅。
來到動車站。
羅飛買了最近一班開往老家方向——龍海市區的動車票。
他混在排隊檢票的人流中,努力收斂心神,控製著身體的每一寸肌肉。
通過閘機時,他側身避免與旁人碰撞,動作略顯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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