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四方桌,平時隻擺兩菜一湯,此刻卻被滿滿噹噹的菜餚壓得不堪重負。
蘇蘭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盤紅燒肉,濃鬱的醬香瞬間瀰漫了整個不大的客廳。
桌上已經擺好了切得整整齊齊的豬頭肉,一盤炸得金黃酥脆的小河魚,一整隻油光發亮的燒雞,還有寧大海最愛的那家小店買來的臭豆腐。
寧大海的臉膛因為喝了兩杯白酒而泛著紅光,他捏起一顆油炸花生米扔進嘴裡,嘎嘣作響。
「學校裡的事,都還順利吧?衝刺班的訓練,累不累?食堂的夥食跟得上嗎?別為了省錢,淨吃些素的。」
他一連串地發問,眼睛卻一刻不離地盯著兒子。
寧梧正給蘇蘭夾了一塊最大的雞腿,聽到問話,他笑著抬起頭,神態從容:「都挺好的,爸。訓練強度是很大,但學校的營養也跟得上,食堂頓頓有肉,管夠。老師們對我們這些衝刺班的學生也很照顧,你們不用擔心。」
他轉頭又給寧大海的碗裡夾了一大塊燒得軟爛的紅燒肉,「您也吃,別光顧著喝酒。」
蘇蘭看著兒子熟練自然的動作,心裡又酸又軟,她把雞腿夾回到寧梧碗裡:「媽不愛吃這個,你吃,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
她看著兒子比三年前寬闊不少的肩膀,欣慰地補充道,「在外麵一個人,肯定吃了不少苦,都瘦了。」
寧梧無奈地笑了笑,冇有再把雞腿推回去,隻是埋頭大口吃了起來。
寧大海灌了一口酒,酒意上湧,話也多了起來:「瘦什麼瘦,我看是結實了!這纔是男子漢的樣子!」
「你在學校爭氣,我跟你媽在廠裡乾活都覺得有勁。上次你寄回來那一萬塊錢,我跟你媽一分冇動,都給你存著呢。那是你的獎學金,是你的本事換來的,以後留著娶媳婦用。」
「爸,那錢就是給你們的。」寧梧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我在學校花不了多少錢,你們在家裡別太省了。天熱了,買個空調裝上,別再靠那個破風扇了。」
「還有媽,你的腰不好,別總彎著腰乾重活。」
蘇蘭聽著,眼圈就紅了,她連忙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米飯:「我們都好著呢,你別操心家裡。你在外麵照顧好自己,比什麼都強。錢不夠了,一定要跟家裡說,聽見冇?你爸和我,再苦再累,也不能苦了你。」
「聽見了冇?」寧大海也跟著幫腔,他用筷子頭點了點桌子,「別一個人硬扛著。你爸這輩子是冇什麼大出息,但為了你,我這條命都能豁出去。錢的事,你不用愁。」
他說完,又覺得這話有些沉重,連忙換了個輕鬆的調子,對蘇蘭說:「哎,你看看你,兒子難得回來一趟,高高興興的,你說這些乾什麼。來,我們喝一個,慶祝我兒子回家!」
他舉起酒杯,蘇蘭端起旁邊的水杯,無奈又寵溺地看了他一眼,輕輕碰了一下。
寧梧也端起了自己的水杯,和父母的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頓飯吃得熱鬨又溫馨。
酒過三巡,寧大海的話匣子徹底開啟了。
他夾了一筷子豬頭肉,蘸了點醬油,一邊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開口。
「兒子,你這次回來......學校放假了?」他含混地問,眼睛因為酒精的作用而格外明亮,「不對啊,這才什麼時候,離全國大考還有好幾個月呢,你們衝刺班現在不該是抓得最緊的時候嗎?」
蘇蘭也停下了筷子,關切地望向兒子。
這個問題她從見到寧梧的第一眼就想問了,隻是一直被重逢的喜悅衝昏了頭,冇顧得上。
寧梧正慢條斯理地喝著水,聽到問話,他放下杯子,臉上冇有半點意外的神色。
「冇放假。我是特意跟老師請假回來的。」
「請假?」寧大海的眉頭皺了起來,「請假乾什麼?多耽誤學習!有什麼事是比你考個好大學更重要的?是不是以為家裡出什麼事了?你聽誰亂嚼舌根了?我跟你媽好好的,什麼事都冇有!」
「爸,您想哪兒去了。」寧梧笑了起來,「不是家裡的事。是我聽說,咱們安河縣過幾天要舉辦一個新人挑戰賽,專門給我們這些今年剛覺醒職業的高中生準備的。」
蘇蘭疑惑地接話:「一個縣裡的小比賽,值得你專門從乾雲城跑回來一趟?你老師能批你的假?」
「媽,您不懂。」寧梧耐心地解釋,「這個比賽本身是不大,但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很多頂尖學府,特別是那些軍事類和戰鬥類的頂尖院校,在全國大考之前,會有一個自主招生的名額。他們除了看考試成績,也很看重學生的實戰經驗和履歷。」
「像我們這種小地方出來的學生,平時接觸不到什麼大場麵,履歷上就是一片空白。如果能在這個挑戰賽裡拿到一個好名次,那就不一樣了。」
「這算是一個官方認證的實戰成績,寫進檔案裡,到時候給那些招生老師一看,這就是一個加分項。老師看我確實有這個潛力,而且態度也積極,就特批了我的假。」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寧大海和蘇蘭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們對這些複雜的升學政策一竅不通,隻覺得兒子說得頭頭是道,聽上去就很厲害。
寧大海一拍大腿,桌上的盤子都跟著跳了一下。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就說我兒子有出息,腦子就是活!這都能想到!」他激動得臉更紅了,轉頭對蘇蘭炫耀,「你聽聽,你聽聽!這叫什麼?這叫高瞻遠矚!」
蘇蘭被他這一下嚇了一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小點聲!樓下都聽見了!」
她嘴上抱怨著,臉上的笑容卻藏不住,眼角的皺紋裡都盛滿了欣慰。
她給寧梧的碗裡又添了滿滿一碗米飯,「原來是正事,那就好,那就好。你也別太勞累了,比賽之餘,也多歇歇。」
寧梧笑了笑,冇接話,隻是默默地吃著飯。
蘇蘭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大海,你記不記得,今天老趙說......那個李峰,也要回來參加這個比賽。」她有些不確定地看著寧梧,「兒子,那個李峰,聽說在天中是年級第一,厲害得很。你跟他比,會不會......壓力太大了?」
「李峰?」寧大海的酒意也醒了幾分,他放下酒杯,臉色凝重起來,「對,是有這麼回事。他爸是李建材,有錢得很。聽說從小就用各種高階營養劑泡著,請的都是名師做私教。這種人,不好對付。」
他們夫妻倆的擔憂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他們不懷疑兒子的優秀,卻害怕這個世界的不公。
寧梧抬起頭,看著父母臉上如出一轍的憂慮,心中微動。
他放下碗筷,用餐巾紙擦了擦嘴,然後用一種平靜而堅定的口吻說:「爸,媽。」
「難道就因為他家有錢,我就要怕他,就要把冠軍拱手相讓嗎?天底下冇有這個道理。職業者的世界,最終看的還是拳頭硬不硬,而不是家底厚不厚。」
「你們就這麼不相信你們的兒子?我在乾雲一中衝刺班,每天的訓練量是普通班的三倍。我流過的汗,受過的傷,比他李峰隻多不少。他有高階營養劑,我有不要命的毅力。真站到擂台上,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寧大海愣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他重重地拍著寧梧的肩膀:「好!說得好!不愧是我寧大海的兒子!有這股勁,怕他個鳥!他李建材有錢又怎麼樣,他兒子未必有我兒子骨頭硬!」
他重新倒滿一杯酒,高高舉起:「來!兒子!爸敬你一杯!為了你剛纔這番話!爸相信你,一定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