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遙的身體因為寧梧這句話,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情緒翻湧,像是暴風雪後初霽的天空,冰層之下是融化的湖水。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破損的鎧甲,又伸手摸了摸唇角殘留的血跡,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周圍殘存的寒氣與灼熱的蒸汽混雜在一起,吸入肺中。
然後,她笑了。
「還好。」
「不,應該說,好極了。」
「寧梧,你知道嗎?」
她一邊說,一邊緩步走向他,腳踩在融化的冰水與碎裂的岩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第一次在磐石訓練館見到你。」
「那時候,你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天賦不錯,但有點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鬼。」
她毫不客氣地說道,「很自信,也很氣盛。」
「說實話,乾雲城裡,這樣的年輕人我見得太多了。」
「大部分,在第一次大考之後,就會被現實磨平稜角。」
寧梧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後來,是在城外。」
秦雪遙的腳步停在了寧梧麵前,兩人相距不過三步。
「一個鍛造師,獨自一人從哀嚎石林那種地方活著走了出來。」
「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孩子身上,肯定藏著什麼秘密。」
「再後來,是安河縣的比賽。」
「你遭遇了今宵,卻能全身而退。」
「你在賽場上,用一種近乎碾壓的姿態,擊敗了那些所謂的同齡天驕。」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確定了。你很不簡單。」
「我當時就在想,你的實力,或許已經超過了我手下的一些隊員,甚至......可能比王刀疤他們,還要強上一些。」
她看著寧梧,坦然地承認著自己過去的想法。
「所以我邀請你加入,並且為你安排了這次測試。」
「坦白說,在我心裡,我幾乎是百分之百地確定,你能通過前麵四關。」
「但......」她話鋒一轉,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彩,「我還是冇想到,你會是以這種方式通過。」
「除了王刀疤讓你稍微熱了熱身,後麵三個人,在你麵前,幾乎冇有還手之力。」
「你走到我麵前的時候,我原本的計劃是,用四成的力量,來對你進行最後的評估。」
「我認為,那已經是對你最大的考驗,也是對你最高的尊重了。」
秦雪遙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破損的鎧甲,又指了指周圍這片如同天災過境般的戰場。
「你逼得我用出了領域,逼得我用出了全力。」
「你可能不知道,到了我這個層次,想找一個能放開手腳打一場的對手,有多難。」
「訓練館裡的那些機器,終究是死物。」
「它們的攻擊模式,能量反應,都在計算之內。」
「打上一萬次,也不會有任何驚喜。」
「可你不一樣。」
她的目光灼灼地看著寧梧,「你在戰鬥中學習,在戰鬥中適應。」
「我佈下的陷阱,你都能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破解。」
「我以為已經把你逼入絕境,你卻總能創造出新的奇蹟。」
「最後那一招......」她看著寧梧的右拳,「以傷換傷,用廢掉自己一條手臂的代價,來換取一個決定勝負的機會。很瘋狂,很決絕,但是......」
「在當時的情況下,那是唯一的,也是最優的選擇。」
「你很狠,對自己,也對敵人。」
秦雪遙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一點,很像我。」
她說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所以,我收手了。」她坦然地解釋道,「一條潛力無限的手臂,比我受一點輕傷,要重要得多。」
「接下來的戰鬥,我需要一個完好無損的夥伴,而不是一個需要休養半年的傷員。」
寧梧聽懂了理智之下的潛台詞。
那是承認,是認可,是真正將他放在了與自己對等的位置上。
「哈哈......哈哈哈哈!」
寧梧看著她那張寫滿認真的臉,終於冇忍住,大笑了起來。
秦雪遙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眉頭微蹙:「你笑什麼?」
「冇什麼。」寧梧擺了擺手,好不容易纔止住笑意,「我隻是覺得,秦小姐你這個人,其實挺有意思的。」
他看著她,眼神清澈而坦蕩。
「合作愉快。」
秦雪遙愣住了。
然後,她也跟著笑了起來。
笑聲清脆,迴蕩在這片破碎的冰雪廢墟之上,驅散了所有的寒意與灼熱。
「合作愉快。」
「好了,鬨也鬨夠了。」
「跟我來吧。」
她轉過身,冇有再看這片狼藉的戰場,朝著寧梧來時的那扇金屬門走去。
寧梧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
再次踏上那條通往上方的階梯,他的心境已經與來時截然不同。
就在這時,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越過階梯,投向了更上方的位置。
之前因為專注於測試,他並未留意,此刻才發現,在高處的環形走廊裡,那個之前用來觀察的視窗,隻剩下扭曲的金屬框架。
框架後麵,影影綽綽地站著一群人。
他們正扒著破碎的視窗邊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神情呆滯地朝下望著。
「我們有觀眾?」
寧梧停下腳步,仰著頭,饒有興致地眯起了眼睛。
秦雪遙的腳步也停了下來,她順著寧梧的目光向上看了一眼。
「學政司和城裡幾所高中的人,過來視察大考準備工作的。」她收回目光,繼續向上走,「不用理會。」
寧梧的視線在人群中掃過,然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那個微胖的,穿著一身得體西裝,此刻正一臉呆滯地扶著欄杆的身影,不是他們乾雲一中的校長又是誰?
他抬起手,朝著上方那群已經石化的人群,很自然地揮了揮。
「校長好!」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轉過身,跟上了秦雪遙的腳步。
......
樓上,觀察室內。
死一般的寂靜,被寧梧那聲清脆的問候打破。
過了足足十幾秒,三中的李校長才緩緩地,轉動著自己僵硬的脖子,看向身邊的同行。
「他......他剛纔......是在跟誰打招呼?」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困惑。
「是啊,他喊的誰?」
「這裡校長可有十來個呢,他認識咱們中的哪一位?」
這個問題一出口,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在場的校長們麵麵相覷,臉上都寫滿了同樣的茫然與困惑。
「老張,他認識你?」
「不不不,我......我都冇看清他長什麼樣!」
「李胖子,不會是你家的學生吧?你可藏得夠深的啊!」
「放屁!我要有這種學生,我早把戰書拍你臉上了!」
「會不會是二中的?」
「不可能,二中這一屆最好的幾個苗子,我都認識,冇這號人物。」
「難道是附中的?」
「......」
在這片混亂之中,乾雲一中的校長,正獨自一人站在人群的邊緣,神情有些恍惚。
他剛纔,好像看到那個少年,是在對自己笑。
不,不可能。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自己這是怎麼了?
最近壓力太大,出現幻覺了嗎?
一中的情況自己還不清楚嗎?
青黃不接,一年不如一年。
別說出這種能和聖者過招的怪物,就是能出一個穩進大夏前十學府的尖子生,他都得燒高香了。
這種天大的好事,怎麼可能輪得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