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冇給他繼續醞釀悲壯情緒的機會,冷淡的目光掃過黃子澄,而後緩緩看向剛那幾個叫得最歡的文官。“諸位大人,都說要為大明社稷,那孤便考校諸位幾樁實務。”
“第一,遼東軍餉缺口幾何?”
“第二,黃河去歲決堤,今年若要大治,需從何處調撥錢糧?”
“第三,北元殘部於捕魚兒海一帶蠢蠢欲動,若孤要發兵五萬北伐,兵部需備多少戰馬草料,戶部需支應多少隨軍錢糧?”
這三個問題砸下去,奉天殿裡連根針掉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這些翰林院出來的清流,平日裡張口堯舜禹湯,閉口孔孟之道,寫起青詞文章花團錦簇。真要問他們戶部賬冊、兵部錢糧?那就是對牛彈琴。國家大事在他們眼裡,全是可以被簡化為“德行”二字的抽象符號,至於具體的柴米油鹽、刀槍劍戟,那是俗務,不配臟了他們高貴的筆墨。
黃子澄聞言直接懵了,啊啊兩聲,愣是冇憋出個屁來。
武將佇列裡,王弼實在冇忍住,“噗嗤”樂出了豬叫。他這一帶頭,常升、傅友德等人也跟著鬨堂大笑。
“怎麼?諸位大人都啞了?”朱允熥跨前一步,手指點著下方那群穿紅著綠的朝廷大員,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連大明國庫的家底都一問三不知,你們拿什麼為生民立命?憑口舌之利,還是憑那些粉飾太平的酸腐文章?”
文官陣營裡起了一陣騷動,有人羞憤低頭,有人怒目相視。朱允熥這番話太毒了,直接扒了他們“道德完人”的底褲,把他們釘在了“無能廢物”的恥辱柱上。
“你們口中的綱常倫理,救不了塞外的餓殍,擋不住蒙古人的彎刀。孤昨夜帶兵靖難,你們說孤不忠不孝。孤倒要反問一句,任由那等毒婦把持東宮,任由國政敗壞連邊關將士的棉衣都發不下去,這就是你們儘的忠?”朱允熥步步緊逼,言辭鋒利如刀。
奉天殿龍椅後方,那扇雕龍畫鳳的巨大黃花梨屏風內。
朱元璋身上披著件夾襖,大馬金刀坐在軟榻上,哪有半點虛弱模樣。他透過屏風木雕的縫隙,將殿上的一切儘收眼底。
這小子昨夜那番大逆不道的話,他聽完之後確實一夜冇閤眼。今天稱病不出,就是想掂量掂量,這橫空出世的三皇孫到底能不能鎮住這幫長了八百個心眼的文官。
目前看來還可以,若真是上來就殺人可不合格。
他朱元璋殺了一輩子人,結果呢?胡惟庸案殺了三萬,空印案殺了一萬,殺到最後,朝堂上該貪的貪,該鬥的鬥。
“不過,隻是這點本事可不夠。”朱元璋低聲呢喃,端起旁邊的小茶壺抿了一口,眼睛繼續死死盯著屏風外的朱允熥。
朝堂上,短暫的沉默過後,終於有人站不住了。
漢中教授方孝孺大步出列。他素來以大儒自居,被朱允熥這般當眾羞辱,書生骨子裡的那股執拗徹底爆發。
“殿下此言差矣!”方孝孺昂首挺胸,大袖一揮,端的是正氣凜然,“治大國若烹小鮮,君王當垂拱而治。我等臣子,各司其職。具體錢糧事務,自有六部有司負責覈算排程。君王隻需正心誠意,以德化民,天下自然海晏河清。何須殿下在這朝堂之上,拿這些瑣碎賬目來詰難臣等?此乃捨本逐末!”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周圍的文官們紛紛點頭附和,彷彿找到了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