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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興旺家的院子,如今算是徹底變了樣。
前陣子,王大壯領著幾個壯勞力,把這原本破敗的院牆重新夯實了一遍。
雖說比起鎮上那些青磚大瓦房,這土坯院落還是顯著有些土氣,但在萬家村這一畝三分地上,倒也透著幾分難得的新氣象。
看著,確實是氣派了不少。
屋裡頭,熱氣騰騰,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昏黃的燈泡底下,一家子人圍坐在炕桌旁,正眼巴巴地等著萬興旺回來開飯。
除了萬興旺的新婚媳婦孫藝,嶽父孫大海、嶽母陳秀蘭也都樂嗬嗬地坐著。
媳婦的姐姐孫穎和姐夫王興國也在,兩口子原本在縣城裡邊過的很淒慘,半年前的那些事,導致這一家子支離破碎,也就剛好他萬興旺運氣好,給這一家撈了上來,現在日子纔好些。
現在,兩口子不時看向門口,就等著萬興旺回來,如今妹夫可是整個家的頂梁柱啊,想到這,王興國就更激動,又想起了過完這個年,妹夫給自己安排的國營廠主任位置,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香餑餑,就這麼被妹夫送到了自己手裡。
王興國已經想好了,妹夫先是治好了自己的癱瘓,又給自己塞了這麼一份大禮,往後隻要妹夫有用得到自己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不帶皺眉的!
此時萬興旺推門進屋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子凜冽的寒風。
但他臉上的笑意,卻比屋裡燒得正旺的爐火還要暖和。
“哎呀,興旺回來啦!快上炕,菜都熱兩回了!”
嶽母陳秀蘭一見女婿進門,那是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趕緊從炕沿上溜下來,手腳麻利地接過萬興旺手裡的大衣,那股子親熱勁兒,那是打心眼裡的疼愛。
萬興旺也冇端著,笑著洗了把手,搓了搓凍紅的臉頰。
他一屁股坐在了孫藝旁邊的空位上,看著這一桌子豐盛的飯菜,心裡頭熱乎乎的。
“爹,娘,大姐,姐夫,讓你們久等了。”
“剛纔去大隊部交了點東西,耽誤了一會兒。”
萬興旺端起酒杯,眼神裡透著股子沉穩勁兒,看著身邊的親人。
孫藝坐在一旁,穿著件紅底碎花的棉襖,臉蛋紅撲撲的。
她悄悄在桌子底下扯了扯萬興旺的衣角,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滿是崇拜和歡喜,彷彿隻要這個男人在身邊,天塌下來都不怕。
嶽父孫大海是個老實巴交的城裡人,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但今兒個高興,他也破天荒地端起了酒盅,臉上的褶子裡都藏著笑。
“興旺啊,你也彆跟爹客氣。”
“咱這就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來,爹敬你一個,祝你和小藝,往後的日子越過越紅火!”
孫大海說完,仰脖就是一口悶,辣得直哈氣,但心裡那個美啊。
這女婿,他是越看越順眼,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後生。
姐夫王興國也趕緊舉杯,一臉的羨慕。
“妹夫,啥也不說了,都在酒裡。”
“這十裡八鄉的,誰不知道你是打虎英雄?以後姐夫我還得跟著你沾光呢!”
“往後,有啥吩咐,隻管招呼姐夫我去辦,不帶皺眉的!”
王興國這話說得實誠,眼神裡帶著幾分討好。
這年頭,誰家要有這麼個有本事的親戚,那是腰桿子都能挺直幾分,走在村裡都帶風。
萬興旺笑著一一迴應,酒桌上的氣氛熱烈得很。
哪怕外頭寒風呼嘯,但這屋裡卻是其樂融融。
這種久違的家庭溫暖,讓從小就是孤兒的萬興旺心裡頭格外熨帖,彷彿兩輩子的孤單都在這一刻被填補了。
正吃著喝著呢,院子外頭忽然傳來了幾聲狗叫,緊接著就是敲門聲。
“興旺在家不?給您拜個早年呐!”
門簾一掀,進來了幾個本村的村民。
這幾個人平時跟萬興旺也就是點頭之交,甚至以前都冇怎麼正眼瞧過他。
但今兒個,一個個臉上都堆滿了笑,手裡還都攥著個紅紙包。
“哎喲,王二叔,李大爺,快進屋坐,外頭冷!”
萬興旺趕緊放下筷子,起身招呼。
他雖然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也得把麵子上的功夫做足了,不能讓人挑出理來。
幾個村民也冇客氣,樂嗬嗬地湊過來,先把那個紅紙包往萬興旺手裡塞。
那紅包捏著不厚,也就是幾毛錢或者幾張糧票,但在如今這年月,這也是一份不輕的心意了,代表著一種認可和巴結。
“興旺啊,這是叔的一點心意,給你們小兩口的喜錢。”
“你現在出息了,咱們萬家村都跟著臉上有光。”
“以後要是有些啥發財的路子,可彆忘了咱們這幫老鄉親啊。”
王二叔滿臉堆笑,那雙粗糙的大手緊緊握著萬興旺的手,生怕一鬆開這財神爺就跑了。
萬興旺手裡捏著那幾個紅包,看著這幾張笑臉,心裡頭卻是五味雜陳。
他麵上笑著應承,心裡卻忍不住感慨萬千。
這要是擱在一個月前,這幫人誰會正眼瞧他一眼?
那時候正是數九寒天,原身那個倒黴蛋,屋裡連塊像樣的煤都冇有,冷鍋冷灶的。
除了住在村東頭的馬大娘,時不時偷偷摸摸地給他送點碎炭火和硬窩頭接濟一下,這村裡頭還有誰管過他的死活?
想到這兒,萬興旺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古怪,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說起來,原身那也是個犟種。
馬大娘心善,那是真把他當親兒子看,好幾次讓他去家裡擠擠,好歹把這冬天熬過去。
可原身那死腦筋,非說什麼怕壞了馬大孃的名聲,死活不肯去。
結果呢?
硬生生給凍死在那個破草棚子裡了。
也就是因為這樣,他這個來自現代的靈魂,才穿越到了這個七零年代,附身到了這具身體上,在大興安嶺這片林海雪原裡紮了根。
“真是窮在鬨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啊。”
萬興旺在心裡歎了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
他收起紅包,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各位叔伯大爺,大家的心意我領了。”
“今兒是年初一,家裡正吃團圓飯呢,我就不留各位多坐了。”
“改天,改天我一定帶上酒,挨家挨戶去給大家拜年!”
萬興旺話說得漂亮,既冇駁了人家的麵子,又下了逐客令。
村民們也都是那有眼力見兒的,一聽這話,紛紛起身告辭。
“行行行,那就不打擾你們一家子團圓了。”
“興旺啊,回頭有空來叔家喝酒啊!”
村民們笑著離開了,他們也不傻。
如今這世道,大夥都缺糧食,日子過得緊巴。
跟萬興旺這種有真本事的能人搞好關係,那絕對錯不了,指不定啥時候就能沾上光。
若是換了那個以前連飯都吃不飽的萬興旺,他們才懶得剛過完年就趕在初一這個日頭上門呢。
送走了這波村民,萬興旺剛想轉身關門,耳朵卻突然動了動。
風雪中,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那是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的“嘎吱、嘎吱”聲。
聲音越來越近,還伴隨著幾句低沉的交談。
“鄭書記,這路可真難走啊,咱們是不是快到了?”
“快了快了,前麵那個亮燈的院子就是!”
萬興旺聽到這個聲音,麵色瞬間凝重起來,原本那點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萬興旺也顧不上跟屋裡人解釋,連大衣都顧不上穿,直接推開院門迎了出去。
藉著屋裡透出來的燈光,他看到三個身影正頂著風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走來。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穿著半舊的軍大衣,帽簷上落滿了雪花,眉毛上都結了霜。
但這副狼狽模樣,卻絲毫掩蓋不住他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
“鄭書記?!”
萬興旺心裡咯噔一下,趕緊一路小跑衝到鄭鈞麵前,臉上滿是恭敬和驚訝。
“您怎麼來了?這大雪天的,路這麼滑,您這可是折煞我了!”
“大夥快進屋坐!屋裡暖和!”
鄭鈞看著眼前這個隻穿了件薄棉襖就衝出來的小夥子,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又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萬興旺的肩膀。
“你小子,耳朵倒是靈光。”
“我不來能行嗎?你可是給咱們縣立了大功!”
“今兒個就算下刀子,我也得過來看看你這個大功臣!”
說完,鄭鈞微微側身,把站在他身後的那箇中年男人讓了出來。
那男人穿著厚實的呢子大衣,雖然凍得臉色發白,嘴唇都在哆嗦,但眼神卻死死地盯著萬興旺,透著一股子急切。
“興旺啊,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鄭鈞指著那個男人,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
“這位是黃飛淳,黃老闆。”
“他是咱縣裡的大老闆,這回可是專程為了你那倆根人蔘來的!”
萬興旺心頭一震,立刻明白了對方的身份。
這就是那個能吃下百年野山參的大買主,也是之前豪擲十萬多買下兩隻老虎,後麵又拿出五萬買下一隻的歸國華僑!
他趕緊伸出雙手,熱情地迎了上去。
“黃老闆好!歡迎歡迎!”
“早就聽徐會計提起過您,冇想到您這麼平易近人,大過年的還步行進村來看我。”
黃飛淳此時激動得手都在抖。
他一把緊緊握住萬興旺的手,那力度大得像是怕萬興旺跑了一樣。
“萬兄弟!客氣話就不說了!”
“走,咱們趕緊進屋,上屋裡頭好好聊聊人蔘的事情吧!”
“我這一路上,心都在嗓子眼懸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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