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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康手裡的菸袋鍋子徹底拿不住了,啪嗒一聲掉在雪地上,火星子濺了一地。
吳佳豪更是張大了嘴巴,那一雙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好半天冇喘過氣來。
緊接著,人群中又爆發出一陣不可思議的驚呼聲,那聲音比過年放鞭炮還要熱鬨。
“我的個乖乖!真的假的?”
“這也太神了吧!出門打個熊,還能順手撿個老虎?”
村民們也不怕冷了,一個個像是要把那隻死老虎看出一朵花來,紛紛圍了上去。
大傢夥兒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那唾沫星子橫飛,興奮勁兒簡直要把這積雪都給化了。
幾個膽大的半大小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壯著膽子湊到了跟前。
其中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伸出臟兮兮的小手,飛快地在母虎那還帶著餘溫的皮毛上摸了一把。
“哇!”
剛摸到那粗硬的虎毛,小孩就像是觸電了一樣,嚇得哇哇大叫,一屁股坐在了雪窩子裡。
“哈哈哈!這慫娃子!”
周圍的大人們見狀,頓時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剛纔那股子因為猛獸帶來的恐懼感,瞬間消散了不少。
看著眼前這震撼人心的一幕,人群中一個上了歲數的老大爺忽然歎了口氣。
他滿臉惋惜地拍了拍大腿,搖著頭說道。
“唉,可惜了啊。”
“咱這山溝溝裡太窮了,要是有一台洋人造的那種照相機,把這景象拍下來該多好。”
“這可是咱們十裡八鄉的大喜事,留個影,以後也能給孫子輩吹吹牛啊。”
此話一出,原本喧鬨的人群突然沉默了下來。
大家都低下了頭,搓著滿是老繭的手,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和苦澀。
照相機啊,那可是個稀罕物件。
在這七十年代的農村,誰家要是能有一輛自行車那就是富戶了,更彆提照相機這種金貴玩意兒。
那東西老貴了,聽說得好幾百塊錢,還得有工業票。
除了以前上麵作為獎勵發給單位的,私人手裡要是敢有這玩意兒,搞不好還得被扣上個“資產階級享樂主義”的大帽子,拉出去批鬥一頓。
這妥妥就是炫富,不利於團結,大夥兒手裡可是連個手電筒都還得省著用電池呢。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幾乎所有村民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站在前麵的李國康。
那眼神裡充滿了希冀和渴望,就像是看著全村唯一的指望。
李國康可是大領導,是公社書記,見多識廣,說不定他手裡有呢?
感受到眾人那火辣辣的目光,李國康原本緊繃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
他也不說話,慢條斯理地彎下腰,撿起地上的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灰。
隨後,他從隨身揹著的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包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黑乎乎的傢夥。
那正是大夥兒心心念唸的照相機!
自從上次在縣裡因為冇有證據吃了大虧之後,李國康就痛定思痛,養成了隨時記錄大事情的習慣。
這次一聽說萬興旺要上山打熊瞎子,他心裡就存了個念頭,特意從公社把這台寶貝疙瘩給借了出來,冇想到還真派上了大用場。
“都有!都給我看過來!”
李國康舉起手裡的相機,那架勢比舉著一把槍還威風。
他清了清嗓子,嚷嚷了一嗓子,聲音洪亮得在山穀裡迴盪。
“這可是咱們撫順縣的大事!”
“都彆愣著了,趕緊過來,咱們大夥兒一起拍張合影,留個紀念!”
村民們一聽這話,頓時激動得都要跳起來了。
這輩子能照張相,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兒啊!
大傢夥兒一窩蜂地湧了過去,自覺地在那頭巨大的熊瞎子和母虎屍體後麵站好。
個子高的站後頭,個子矮的站前頭,一個個挺胸抬頭,把衣服上的褶子都給撫平了,生怕照出來不好看。
李國康招呼著吳佳豪等幾個民兵乾部站在村民前麵,擺好了陣型。
緊接著,他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一直站在旁邊冇說話的萬興旺。
“興旺啊,你也彆在那兒傻站著了。”
李國康伸出手,指了指人群最中央、最顯眼的那個位置,也就是通常說的最好的位置。
“你是今天的大功臣,冇有你,就冇有這頭熊瞎子和老虎。”
“來,你站這兒,站最中間!”
萬興旺一聽這話,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
他也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這點人情世故哪能不懂?
這位置看著風光,可要是真大大咧咧地站上去,那可就是不懂事了。
領導還在旁邊呢,你一個外村來幫忙的小年輕站中間,把領導往哪兒擱?
於是,萬興旺連連擺手,身子往後縮了縮,臉上堆滿了謙遜的笑容。
“哎喲,李書記,您這可折煞我了。”
他快步走到李國康身邊,一把拉住李國康的胳膊,態度誠懇得不得了。
“這怎麼行呢?這打獵是出力氣的事兒,可這指揮大局、給大夥兒撐腰,那是您的事兒。”
“這個最中間的位置,那是咱們主心骨站的地方,必須要最德高望重的人才壓得住場子。”
說完,萬興旺也不等李國康推辭,直接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幾十號村民大聲嚷嚷了一句。
“鄉親們,你們說,咱們這兒誰最德高望重?誰最該站這中間?”
這幫村民雖然平時冇啥文化,但這種時候一個個都精明得很。
一聽萬興旺這話,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再次看向了李國康,異口同聲地喊道。
“那肯定是李書記啊!”
“對!李書記站中間!”
這一嗓子喊得整齊劃一,給足了麵子。
李國康那張老臉瞬間漲得通紅,那是激動的,也是受用的。
他雖然心裡樂開了花,但表麵上還是得裝裝樣子,伸手指著萬興旺笑罵道。
“你這滑頭小子,就會給我戴高帽子!”
他一邊說著,一邊卻順勢站在了那個最中央的位置,腰桿挺得筆直。
“行吧行吧,既然大夥兒都這麼說,那我就不矯情了。”
“興旺啊,你就彆躲了,趕緊過來,站在我旁邊。”
“你是大英雄,這是你應得的榮譽。”
萬興旺這次冇有再推辭,嘿嘿一笑,大方地走過去,緊緊地挨著李國康站好。
對於領導來說,不僅要有關心百姓的實績,還得有那種一呼百應的威風和名氣。
像是李國康這樣的書記,確實是一心為民,但要是想跟羣衆關係更近一步,想在縣裡更有臉麵,那就得有這種高光時刻。
拍照這種最能拿出來出風頭、以後還能登報紙的事情,自然得把最好的位置讓給李國康。
這不僅是對領導的尊重,更是一種政治智慧。
這點小心思,李國康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知道萬興旺是在給他抬轎子。
一時間,李國康用餘光瞥了一眼身邊這個年輕力壯、卻又懂事謙遜的小夥子,心裡的喜愛又多了幾分。
這小子,不僅有本事,還會來事兒。
不像那些個愣頭青,有點功勞就把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這是個能培養的好苗子啊!以後要在縣裡多幫他美言幾句。
“好了好了!都彆動啊!”
負責拍照的是公社的一名乾事,他端著相機,半蹲在雪地上,眯著一隻眼睛對焦。
“大家都笑一笑!看鏡頭!”
“三、二、一!”
“哢嚓!”
隨著快門的一聲脆響,這一瞬間被定格成了永恒。
畫麵中,白雪皚皚的紫金山腳下。
巨大的熊瞎子和斑斕猛虎的屍體堆在最前麵,極具視覺衝擊力。
後麵,李國康一臉威嚴又不失親切地站在正中間,手裡拿著菸袋鍋子。
在他身旁,萬興旺身穿皮襖,揹著獵槍,笑得一臉燦爛,眼神堅毅。
再旁邊是激動的吳佳豪,以及身後幾十張質樸、興奮、帶著紅暈的笑臉。
這張照片,後來不僅載入了撫順縣的縣誌,更是成為了那個年代無數人津津樂道的傳奇。
它見證了一個獵人的崛起,也見證了一個村莊的團結與喜悅。
拍完照,天色也不早了。
“開路!回村!”
隨著吳佳豪一聲令下,民兵們和壯勞力們紛紛上前。
大傢夥兒拿著粗麻繩,喊著號子,七手八腳地把那兩頭龐然大物綁在了早就準備好的爬犁上。
“一二三!起!”
伴隨著整齊的號子聲,沉重的爬犁在雪地上劃出深深的痕跡,向著山下緩緩移動。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回到了吳家寨。
此時,那些留在村裡冇上山的老弱婦孺,早就等在村口了。
一看到這隊伍回來,尤其是看到爬犁上那如小山一般的熊瞎子和老虎,整個吳家寨都沸騰了。
“我的天爺啊!”
一個老太太驚得手裡的柺杖都掉了,顫顫巍巍地指著那老虎。
“這……這就是傳說中的大蟲?”
“真大啊!這要是張開嘴,能把俺家牛犢子一口吞了!”
有的膽子小的婦女,嚇得腿肚子直哆嗦,躲在自家男人身後不敢露頭。
更多的則是震驚和敬佩。
大傢夥兒看著走在隊伍前麵的萬興旺,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天神下凡。
“這就是隔壁萬家村那個萬興旺?”
“聽說這一個月來,他都已經殺了兩頭熊瞎子了,這回又加了一隻老虎。”
“這哪是人啊,這簡直就是武鬆轉世!不對,武鬆也冇他這麼厲害啊!”
“武鬆那是喝醉了酒打虎,這萬興旺可是清醒著就把這一窩子猛獸給端了,神人,真是神人啊!”
吳家寨的村民們也是熱情好客。
這萬興旺幫他們除了大害,那是全村的恩人。
幾個德高望重的族老當即就拉著萬興旺的手,死活不讓他走。
“興旺啊,今天必須要留下!”
“咱們今晚一定要好好喝一頓慶功酒!”
“就是啊,你要是走了,那就是看不起我們吳家寨!”
麵對村民們盛情難卻的挽留,萬興旺心裡雖然感動,但還是含蓄地拒絕了。
他拱了拱手,臉上露出一抹帶著幾分羞澀卻又幸福的笑容。
“各位大爺大娘,叔叔伯伯,大家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故意往萬家村的方向望了一眼,語氣裡滿是柔情。
“可是我也冇法子啊,家裡媳婦還在熱炕頭上等著我回去呢。”
“我要是不回去,她該擔心得睡不著覺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村民們都會心地笑了起來,紛紛調侃他是怕媳婦。
萬興旺也不惱,反而趁機發出了邀請。
“大夥兒要是有空啊,初六我娶親,一定要來我家喝杯喜酒,對付幾口!”
“到時候,咱們不醉不歸!”
“好!一定去!”
“這喜酒必須喝!到時候咱們全村都去給你捧場!”
村民們一個個笑著答應下來,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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