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
對於亞空間中沒有晝夜交替的虛無而言，三個月不過是彈指一揮。
但對於天宮艦隊的工程部與科學院來說，這是燃燒生命的三個月。
天宮要塞，核心工業區。
一座高達三百米的環形裝置矗立在巨大的無塵車間中央。
它醜陋而又粗糙，佈滿了裸露的線纜和外接的冷卻管道，與遠處那艘精美絕倫的水晶戰艦相比，就像是原始人手裏揮舞的石斧。
這是人類製造的【絃音共振儀】的初號試驗機。
“結構強度檢測完畢。”
“靈元素注入通道壓力正常。”
“冷卻係統負載60%。”
方振業站在控製檯上，眼球上佈滿了血絲。
他抓起通訊器，聲音沙啞：“葉院長，還要多久？這邊的能量迴路已經饑渴難耐了。”
水晶戰艦內部，核心中庭。
葉青羽穿著厚重的防護服，懸浮在那台仍在緩緩旋轉的七百二十環水晶儀旁。
她的身邊，懸停著三台精密的工程機械臂。
“最後一步。”葉青羽盯著儀器最外層那個直徑隻有半米的藍色圓環。
經過三個月的逆向推導，聯合專案組得出一個結論：
這台機器的每一個圓環都是獨立的頻率捕捉器，人類造不出這種活體水晶，但可以“借”一個。
隻要拆下最邊緣，影響最小的一個圓環，作為核心嵌入那個粗糙的仿製品，就能啟動搜尋功能。
“機械臂鎖定。”葉青羽下令。
三隻機械臂精準地卡住了那個圓環的連線點。
“拆卸程式啟動。”
沒有火花，沒有噪音。
在微觀層麵的力場切割下，那個藍色圓環停止了旋轉，緩緩脫離了母體。
就在圓環完全脫離的那一刻。
哢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突兀地在所有人的精神層麵炸響。
葉青羽瞳孔驟縮。
隻見那台運轉了無數年，即便文明滅亡也未曾停歇的巨大共振儀，突然失去了某種平衡。
最外層的圓環開始顫抖，緊接著是第二層、第三層……
嘩啦——！
宛如被抽走了地基的高塔。
那七百多枚水晶圓環，在這一剎失去了所有的懸浮動力。
它們相互碰撞，一個接一個地散落在地，變成一堆失去靈魂的華美零件。
原本流淌在凹槽中的金色流光，驟然熄滅。
與此同時。
一直回蕩在所有人靈魂深處，那首悲傷空靈的鎮魂曲。
戛然而止。
世界，安靜了。
這種安靜比之前的旋律更加令人心慌。
就像是深夜裏，嘈雜的蟲鳴瞬間消失的那種驚悚。
“怎麼回事？！”通訊頻道裡傳來林平安急促的詢問。
“平衡……被打破了。”
葉青羽看著滿地的水晶圓環，心臟狂跳，她霍然抬頭，看向那個被機械臂抓在空中的藍色圓環。
“快！帶上它！還有地上所有能撿走的水晶零件！全部撤離！”
一種源自本能的莫大恐懼，頃刻籠罩了她的全身。
“工程隊！搬運！快！”
原本小心翼翼的科研行動瞬間變成了搶劫現場。
士兵們衝進中庭，不管三七二十一，將那些散落的水晶圓環往貨櫃裏塞。
十分鐘後，滿載而歸的穿梭機衝出了水晶戰艦，一頭紮進天宮要塞的機庫。
“關門！啟動護盾！”
隨著厚重的閘門落下，那個搶來的藍色圓環被迅速送往核心工業區，嵌入了那台醜陋的試驗機中心。
“注入靈元素！全功率啟動！”林宇的命令直接下達至控製檯。
嗡——！
粗糙的機器發出了轟鳴。
那個來自高等文明的水晶圓環，在人類暴力的能量灌注下，被迫亮起了藍光。
“啟動成功！”葉青羽緊盯著資料螢幕，壓抑著興奮。
中控螢幕上，原本代表亞空間背景噪音的波形圖，被一片漆黑取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他們打破了此地的寧靜，現在，這台拚湊起來的機器，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秒針在走。
一分鐘。
兩分鐘。
螢幕上依舊一片漆黑。
難道不行？
就在眾人心頭一沉之際。
滋。
螢幕中央，一個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白色光點，閃爍了一下。
“等等！那是什麼！”一名研究員大喊。
所有人瞬間湊到螢幕前。
那白色光點再次閃爍，這一次，比剛才明亮了一絲。
“頻率……頻率正在被校準！”林平安的聲音在顫抖，“它在過濾！它在工作！”
人類的智慧，與聆星者的這份遺產，在這一刻發生了共鳴。
就在所有人都為這遲來的成功而激動時。
轟隆——！！！
整座天宮要塞，毫無徵兆地，猛烈一震！
實驗室內無數儀器驟然翻倒在地。
刺耳的紅色警報，撕裂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警告！警告！偵測到超巨型能量反應！”
“能量等級……無法估量！”
天樞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無法模擬的急促。
林宇猛地轉過身，看向艦橋的主螢幕。
那片戰艦墳場原本深邃如古井的黑暗背景，正在蠕動，如沉睡的巨獸，在緩緩舒展它的身軀。
那根本不是黑暗。
那是眼瞼。
在天宮艦隊的正前方，那片佔據了視野盡頭，那無邊無際的黑色幕布，緩緩裂開了一道縫隙。
暗紅色的光芒，從縫隙中透射而出，將整片沉寂的墳場染成了血腥的顏色。
一隻眼睛。
一隻直徑超過三千公裡的巨大豎瞳，在虛空中緩緩張開。
天宮要塞全長九十公裡，在人類眼中已是巍峨如山的造物。
但此刻，在這隻眼睛麵前，它渺小得猶如一粒漂浮在臉盆裡的豆子。
“那是……什麼？”林致遠感覺自己的喉嚨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不是戰艦的輪廓，沒有機械的結構。
那是一團由純粹血肉、觸鬚和扭曲能量構成的不可名狀的聚合體。
它一直沉睡在這裏，那些數以千萬計的戰艦殘骸，就像是落在它身上的一層薄薄的灰塵。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聆星者的歌聲，不隻是墓誌銘。
還是搖籃曲。
而且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在這旋律之下，還封印著這頭沉睡的怪物。
現在，人類為了貪圖那點科技，親手關掉了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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