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紀元417年。
自從那顆被燒成焦炭的行星被拋在身後，人類艦隊在黑暗中穿行了整整十年。
那場短暫而慘烈的凈化之戰，像一塊烙鐵，在每個人的記憶裡留下了滾燙的印記。
勝利的喜悅早已被漫長航行的枯燥所沖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內斂的警惕。
天宮號，主艦橋。
林平安背負雙手，注視著巨大的全息星圖。
星圖上，代表艦隊的光點，正沿著一條曲折的弧線，小心翼翼的繞開一片巨大的暗紅色區域。
那是泰拉聯邦的疆域。
一個僅僅從星圖上，就能感受到其龐大與壓抑的龐然大物。
“報告總司令，預計還有三小時，我們將抵達預定坐標，退出曲率航行。”
第一艦隊指揮官林致遠的全息投影浮現在一旁。
林平安微微點頭，目光掃過操作檯前忙碌的眾人。
“命令全艦隊，做好準備，所有戰鬥單位，能量護盾預充能百分之三十。”
“是。”
三個小時，在宇宙的尺度下，不過是眨眼一瞬。
當天宮號艦體表麵的最後一絲曲率漣漪消散，龐大的艦隊如同一群幽靈，悄無聲息的滑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舷窗之外，沒有絢爛的星雲，也沒有密集的恆星。
這裏的光源稀疏而遙遠，讓整片空間都呈現出一種令人壓抑的深灰色調，是銀環河係中被遺忘的角落。
“這裏……”政務部長林星晚走到舷窗前，眉頭微皺。
“恆星密度比我們之前經過的任何區域都要稀薄。”
通過深空望遠鏡，能看到的隻有寥寥數顆散發著暗淡光芒的恆星，它們之間的距離被拉得很遠，像是被人隨意丟在黑布上的幾顆暗淡玻璃珠。
“天樞。”
林宇的聲音在艦橋內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指揮席的最高處，黑色的大氅讓他與背後的深空融為一體。
“開始吧。”
“遵命，父親。”
天樞那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回應。
下一秒，艦橋主螢幕的畫麵一變，無數道看不懂的資料流如瀑布般刷過。
“正在被動擷取公共通訊頻段……”
“發現127個未加密廣播源，正在解析語言模型……”
“發現3488個加密訊號源，正在嘗試暴力破解……破解進度17%……”
天樞展現出了它身為中級人工智慧配合量子超算的恐怖效率。
它像一個貪婪的幽靈，悄無聲息的探出無數根看不見的觸鬚，開始瘋狂汲取這片陌生星域中飄蕩的每一個位元組的資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艦橋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張原本漆黑的星圖上，開始逐漸被點亮。
一個個代表著恆星係、空間站、流浪聚居點的遊標浮現出來。
一條條代表著固定航道的虛線，在這些光點之間連線，構成了一張複雜而混亂的蜘蛛網。
“初步勢力圖已構建完成。”
半小時後，天樞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星晚走上前，開始解說天樞整理出的情報。
“根據初步破譯的情報，我們目前所處的這片區域，但在本地的頻道裡，所有人都叫它‘混亂星淵’。”
她的手指在全息星圖上劃過，一個直徑約數十光年的巨大不規則區域被圈了出來。
“這裏是泰拉聯邦的疆域邊緣，一片典型的三不管地帶。”
“根據截獲的情報分析，泰拉聯邦在最近數千年間，內部出現了極其嚴重的問題。”
“導致他們收縮了防線，無暇顧及這片資源貧瘠的邊緣地帶，而其他高階文明，似乎也對靠近泰拉聯邦的區域有所顧忌，不願涉足。”
林星晚頓了頓，繼續道：
“正因如此，這裏成了整個銀環河係外環最混亂的無法地帶。”
“海盜、走私販、被通緝的流亡者、以及被泰拉聯邦驅逐的異形……各種各樣的邊緣勢力在這裏彙集。”
星圖上，一個個骷髏頭的紅色標誌被標註出來。
大大小小，足有上百個。
而且它們沒有固定的航線，如同一群遊盪在草原上的鬣狗，毫無規律的移動著。
林平安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麵前星圖上，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天樞，將已識別的勢力進行分類。”他下令道。
“是，總司令。”
星圖瞬間變幻。
一部分紅色圖示被歸類為【掠奪者海盜團】，旁邊標註著“血喉”、“碎骨者”、“寂滅教派”等簡單粗暴的代號。
另一部分則被歸類為【流亡種族聚居點】，其中甚至能看到“四臂蟲人難民艦隊”、“晶格蜥蜴人流浪體”等稀奇古怪的種族名稱。
還有十幾個被重點標註的恆星係，它們是這片混亂之地中。
為數不多的“固定資產”，被一些相對強大的小型文明或大型海盜團夥佔據，作為補給和銷贓的據點。
這裏不是避風港，這簡直就是一個鯊魚池。
“我們的實力，在這裏處於什麼水平？”林平安接著問道。
“頂尖。”林星晚給出了一個有些意外的答案。
“根據天樞的評估，混亂星淵內最強大的海盜團夥，其旗艦也不過是萬米級的武裝戰列艦。”
“而且技術水平參差不齊，以我們的實力，足以橫掃這裏任何一個單一勢力。”
“這倒是個好訊息。”工程部長方振業鬆了口氣。
“或許我們可以利用這裏的混亂環境，隱藏自己，補充資源，甚至……拿這些海盜練練兵。”
雷鳴摸著下巴，眼中閃爍著光芒。
艦橋內的氣氛，因為這個“頂尖”的評估，而輕鬆了不少。
是啊，流浪了快四百年，他們終於不再是宇宙中最弱小的那一個了。
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他們甚至可以稱王稱霸。
然而，林宇隻是靜靜的站在舷窗前，看著外麵那片深沉的黑暗，一言不發。
他沒有看那張令人眼花繚亂的星圖，彷彿那些海盜和流亡者，在他眼中與宇宙塵埃無異。
直到指揮室內的討論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時，他才緩緩轉過身。
“咕嚕是個商人。”
林宇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艦橋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情報，是宇宙中最昂貴，也是最廉價的商品。”
他走到星圖前，目光掃過那些閃爍的光點，最終落在了林平安和林星晚的臉上。
“你們認為，他會把一張通往寶庫的地圖賣給我們嗎？”
林平安和林星晚臉上的自信瞬間凝固。
林宇伸出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將整個星圖都抹去，隻留下代表人類艦隊的那個孤獨的藍色遊標。
“從現在開始，忘掉我們是三級文明，忘掉我們有上萬艘戰艦。”
他的手指，重重的點在了那個藍色遊標上。
“記住，我們是一塊攜帶著钜款，渾身塗滿香油，並且孤身一人走進貧民窟的肥肉。”
林宇的話，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所有人心中剛剛燃起的火焰。
“父親，您的意思是……”林平安的喉結動了動，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我的意思是，”林宇的眼神變得銳利。
“那個史萊姆，或許恐怕早把我們的情報當成拍賣品，賣給了泰拉聯邦以及這片星淵裏每一個出得起價的客戶。”
在黑暗的宇宙裡，任何程度的謹慎都不為過。
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總比把敵人當成朋友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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