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紀元50年。
距離那場虛擬世界的大混戰,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年。
時間,在宇宙航行中是最廉價的奢侈品,也是最殘酷的毒藥。
林宇的“放任自流”策略,取得了驚人的效果。
“第二世界”的伺服器資源被進一步開放後,“蜀山”和“幻都”的衝突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兩個世界就像兩個被打了激素的文明試驗場,在天樞的監控下,瘋狂的進行著疊代和演化。
“蜀山”那邊,林一諾的“仙俠世界”已經構建得有模有樣,玩家們為了爭奪一本虛擬的“功法”,一個虛構的“洞天福地”,可以組織起數萬人的“宗門大戰”。
而“幻都”這邊,則成了機械改造的狂歡節。
模擬現實99.99%真實物理規則的世界,其中發展的技術都是依託現實,經過簡單的嘗試之後,基本都能線上下還原出來。
各種稀奇古怪的義體外掛層出不窮,有給自己裝上八條機械臂的工程狂人,也有把眼睛換成顯微鏡的科研瘋子。
兩派人馬在公共論壇上天天對罵,從哲學思辨到人生攻擊,從宇宙大道到對方的祖宗十八代,罵得那叫一個精彩紛呈。
但詭異的是,現實世界裏,卻因此變得異常和諧。
所有精力都在虛擬世界裏發泄完了,誰還有力氣線上下約架?
天宮號的民眾,似乎找到了新的精神寄託,漫長航行的枯燥和焦慮,被這些虛擬的愛恨情仇沖淡了不少。
一切,都顯得那麼欣欣向榮。
除了少數幾個人。
……
第一科學院,生命科學研究中心,最高階別的會議室。
這裏的氣氛,足以讓恆星凍結。
江南博士站在全息螢幕前,他那張永遠不修邊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可以稱之為“頹敗”的神情。
他清瘦得像一根竹竿,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失敗了。”
他開口,兩個字,像是兩柄千噸重的巨錘,砸在每一個與會者的心頭。
“‘深空休眠艙’專案,正式宣佈……徹底失敗。”
“我們無法跨越材料學的天塹,我們製造不了‘盤古醫療床’最核心的納米修復單元。”
“簡單來說,以我們目前的科技,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終究是無法阻止碳基生命的自然衰老。”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趙剛,雷大鎚,秦思雅,陳誌遠……所有人類文明高層,都坐在這裏。
他們的臉上,是同一種表情。
凝重,失望,還有一絲深藏的……恐懼。
“說個具體的數字。”
林宇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可怕。
他一直坐在主位上,從會議開始就一言不發。
江南推了推金絲眼鏡,他的聲音,乾澀而沙啞,似乎不敢去看林宇的臉。
“在最理想的情況下,目前休眠艙可以將一個普通人的壽命,延長到百分之三十,而且不能進行長時間的休眠,每隔一段時間必須清醒過來。”
趙剛坐在那裏,一身筆挺的軍裝也撐不起他瞬間垮塌下去的肩膀。
他像一尊石雕,一動不動,但那雙經歷過無數屍山血海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名為“茫然”的東西。
秦思雅這位常年與各種異星標本打交道的女部長,下意識的端起水杯,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那……王部長推演出的那個時間……”陳誌遠博士艱難的開口。
“是的。”
王青璿接過了話頭,她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彷彿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天樞的推演不會出錯,在不發生任何戰爭和意外的前提下,一百年後,天宮號將變成一座資源耗盡的鋼鐵墳墓。”
百年死刑。
這個詞,如同無形的巨石,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訊息必須封鎖。”
麥曉雯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那張總是帶著自信與從容的俏臉上,此刻一片冰冷,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的那個人。
林宇一直都在默默聽著,但他卻始終沒有說話。
沉默良久後,他抬起頭,下達了最終指令。
“暫時對外宣佈,第三個十年計劃重新調整,將專註於內部資源整合與技術沉澱,暫緩所有大型專案。”
這是一個蒼白的藉口,但在座的人都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
休眠計劃徹底失敗的訊息,被死死的捂在了這間會議室裡。
原定三個十年計劃的成功收尾的訊息沒有到來,而是突然變動,還是讓人群中的聰明人意識到了某種情況。
天宮號內部的氣氛,不可避免的變得有些詭異起來,某種無形的焦慮,逐漸開始擴散。
最直觀的表現,就是“改造派”的聲浪,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天宮號,下層工業區,一號宇宙船塢。
一台巨大的工程機械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精度,進行著複雜的焊接作業。
它的動作流暢得不像機械,反而像一位擁有二十年經驗的老師傅,靈巧而穩定。
工作效率,比旁邊的其他機械臂,高出了整整一倍。
“嘿!劉明!你小子給機械臂磕了什麼葯?這麼猛?”
旁邊工位的一個工友大聲喊道。
操作著機械臂的年輕工程師劉明,得意的笑了笑。
他抬起自己的左臂。
那不是一條血肉臂膀,而是一條閃爍著金屬光澤,佈滿了複雜線路的銀色仿生義肢。
他的大腦,通過個人生物晶片,與這條義肢和工程機械臂,三位一體,達成了完美的神經同步。
“磕葯?這叫進化!”
就在他準備再吹噓幾句時,一個山一樣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後。
“劉明。”
雷大鎚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劉明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他僵硬的轉過身。
“雷……雷部長……”
“誰批準你進行非法改造的?”雷大鎚盯著那條刺眼的機械臂。
“我……我這是為了提高工作效率!部長,你看,我一個人能幹兩個人的活兒!”劉明急忙辯解。
“所以,你就把政務部的法令和安全條例,當成廢紙了?”
雷大鎚沒有發火,他隻是平靜的看著這個年輕人。
但這種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恐懼。
“根據《天宮號工業安全法》第十七條,以及《公民身體改造管製條例》第三條,你被解僱了,同時,你將麵臨為期三個月的思想教育。”
雷大鎚揮了揮手,兩名治安機械人走了過來,架住了麵如死灰的劉明。
“部長!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為天宮號流過血!我為工程部扛過炮啊!”
劉明的哀嚎聲漸漸遠去。
雷大鎚看著那個空出來的工位,還有那台瞬間沉寂下來的工程機械臂,重重的嘆了口氣。
他處罰了這個年輕人,但他心裏清楚。
這股潮流,堵不住了。
當血肉之軀成為進步的枷鎖時,總會有人,不惜一切代價,去掙脫它。
……
元首辦公室。
趙剛來了。
這位永遠挺拔如鬆的宇宙艦隊總司令,第一次在林宇麵前,露出了迷茫。
他沒有敬禮,隻是走到舷窗前,和林宇並肩站著,看著那片一成不變的黑暗。
“元首。”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天宮號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是你帶領我們走出了絕境,是你給了我們希望。”
“士兵們不怕死,不怕為了人類文明流盡最後一滴血。”
他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那是一種混雜著憤怒和迷茫的情緒。
“但他們怕,怕這種沒有盡頭的等待。”
“他們怕,自己奮鬥一生,保護一生的人民,最終的結局,隻是在這冰冷的鐵罐頭裏,慢慢老死。”
“他們怕的,是這種沒有希望的等待!”
趙剛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林宇的心上。
他一手締造了希望。
如今,卻要親眼看著這希望,被名為“時間”的怪物,一點點磨滅。
……
深夜。
林宇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裡,沒有開燈。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天宮號環形生態區的璀璨燈火,再遠處,是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永恆的黑暗。
一雙柔軟的手臂,從背後輕輕環住了他的脖子。
是蘇沐雪。
她將臉頰貼在他的背上,什麼也沒說。
隻有她,敢在這個時候,這樣靠近他。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她柔聲說,“別把所有事都自己扛。”
林宇抓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他看著窗外的星空,那片黑暗,就像人類的前路,看不到一絲光亮。
“沐雪。”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我好像離普通人越來越遠了。”
“你還記得幾年前,我進入‘第二世界’那次嗎?”
蘇沐雪點了點頭。
“我走在‘蜀山’的小鎮上,也去了‘幻都’的酒吧,我看著那些人,為了一個虛擬的資料爭得麵紅耳赤,為了一個不切實際的理念大打出手。”
“我能理解他們的喜怒哀樂,天樞可以為我分析出,他們每一種情緒背後的荷爾蒙變化和社會學動因。”
“但我感受不到。”
林宇看著蘇沐雪,他的雙眼深邃如星空,卻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
“就像看一場提前知道了所有劇情的戲劇,我知道他們為什麼笑,為什麼哭,為什麼憤怒,為什麼悲傷。”
“可我……無法與他們共情。”
“他們的激情,他們的熱愛,他們的恐懼,對我來說,都正在變成一行行可以計算和預測的……資料。”
蘇沐雪的心不由一顫,但她抱得更緊了。
她能感受到這個男人正在承受的,非人的孤獨。
他正在從一個“人”,變成一個維持文明運轉的,冰冷的“神”。
而這個過程,讓他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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