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紀元31年。
距離“全民狂歡節”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年。
那場史無前例的盛會，徹底釋放了人類在末日時代積壓已久的壓抑，也成為了一個時代的分割線。
狂歡之後，整個天宮號文明以一種更加昂揚的姿態，投入到第二個十年計劃——“武裝”的洪流之中。
天宮號，下層工業區，新建的一號宇宙船塢。
這裏是整個天宮號最嘈雜，也是最壯觀的地方。
巨大的機械臂在高空中揮舞，將一塊塊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泰山”複合裝甲，精準的焊接到一艘初具雛形的巨艦龍骨上。
刺目的電弧光芒，如同人造的閃電，一次次照亮船塢裡無數忙碌的身影。
“老方！老方！你他孃的死哪去了！”
雷大鎚穿著一件鬆垮的工裝，站在高聳的艦橋龍骨上，對著下麵扯著嗓子大吼。
他身邊，一塊塊泛著暗金色光澤的“泰山”複合裝甲，正被巨大的機械臂精準地吊裝、焊接。
方振業戴著資料眼鏡，一路小跑過來，身形在巨大的鋼鐵造物麵前顯得格外渺小。
“部長，我在這兒呢！什麼事火急火燎的？”
“什麼事？”雷大鎚瞪起牛眼，“颶風號的能量核心導管尺寸又他媽對不上！圖紙是誰畫的？讓那幫小兔崽子給我滾過來！”
方振業推了推眼鏡，調出個人終端的資料。
“部長，圖紙沒問題，是江南博士那邊對‘泰山’合金的配方做了微調，熱膨脹係數有零點零零一個百分點的變化。”
“我管他什麼狗屁變化！老子的活兒還乾不幹了？這都第幾回了？這幫搞理論的，就不能一次性把東西弄明白了再拿出來？”
雷大鎚氣得吹鬍子瞪眼。
“江南博士說，這是為了追求極致的效能，他說，科學就是不斷試錯，在錯誤中尋找最優解。”方振業小心翼翼的轉述。
“最優解？老子看他們是想把我這把老骨頭拆了當零件用！”雷大鎚罵罵咧咧，“去！告訴他們！再有下次，老子就把這艘船塢的門給他們焊死！”
方振業苦笑著點頭，轉身去聯絡科學院。
他早已習慣了這種日常。
工程部和科學院，就是一對歡喜冤家，一個追求極致的效率和穩定，一個追求極致的效能和突破，摩擦不斷，但人類的科技，也正是在這種不斷的摩擦中飛速進步。
他看著那一艘艘即將成型的巨艦，眼中是熾熱的光芒。
那將是人類文明，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支遠洋艦隊。
……
天宮號核心，元首辦公室。
這裏一如既往的安靜。
林宇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井然有序的環形生態區。
與八年前相比，他似乎沒有任何變化，時間並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但他的氣質，卻愈發深邃。
一個身影悄悄從背後靠近，一雙柔軟的手臂環住了他的腰。
是蘇沐雪。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居家連衣裙，一頭柔順的黑髮披在肩上。
“又在看你的城市？”她將臉頰輕輕貼在林宇的背上。
“嗯。”林宇回過身，將她擁入懷中，“在看我們的家。”
蘇沐雪靠在他懷裏，感受著這難得的溫存。
“一諾那丫頭，最近迷上了藍星時代的網路小說，整天在‘第二世界’裡鼓搗她的虛擬世界。”
林宇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由她去吧，童心未泯不是壞事。”
“平安呢？最近怎麼樣？”
“別提了。”蘇沐雪有些無奈。
“軍事學院的首席教官，天天板著個臉，比趙剛司令還嚴肅，我聽說，王家那個叫王念昔的小姑娘，最近總往學院跑，也不知道他那木頭腦袋開竅了沒有。”
林宇輕輕撫摸著她的長發。
“兒孫自有兒孫福，星晚呢？還在幫曉雯處理政務？”
“嗯，那丫頭簡直是曉雯的翻版，天生的政治家，母女倆現在把天宮號打理得井井有條。”
兩人聊著家常，氣氛溫馨。
……
天宮號，第二世界，賽博朋克風格的中央虛擬城市“幻都”。
這裏是年輕人的天堂。
高聳入雲的全息廣告牌上，播放著星際戰爭軍事學院的最新招生宣傳片。
宣傳片的主角，正是林平安和雷鳴。
兩人駕駛著機甲，在破碎的小行星帶中，上演了一場教科書般的協同作戰。
“我靠！平安哥也太帥了吧！”
“那是，元首的兒子，能不帥嗎？”
“別瞎說，人家靠的是實力！上一屆虛擬對抗賽，他可是總冠軍！”
一家虛擬酒吧裡，幾個穿著潮流服飾的年輕人，正一邊喝著五顏六色的虛擬飲料，一邊興奮的討論著。
角落的卡座裡，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長發披肩的女孩，安靜的看著螢幕上的林平安，嘴角掛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是王念昔。
她的個人終端“叮”的響了一聲，是林平安發來的訊息。
“抱歉，今天的訓練推遲了，晚上一起吃飯？”
王念昔的臉頰微微泛紅，纖細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
“好。”
另一邊，一處青山綠水的模擬山穀，林一諾正穿著一套復古長裙，和一個穿著長袍的虛擬NPC爭論著什麼。
“所以說！你們這個世界的‘氣’，本質上就是一種可控的生物能量場！通過精神力進行引導，作用於物質世界！”
林一諾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
她已經成年了，卻依然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最近，她徹底迷上了舊藍星時代的武俠和仙俠文化，正打算利用天樞的資源，在第二世界裏構建一個龐大的“武俠-仙俠世界”模型。
那個NPC，就是她創造的“武林盟主”。
“可是公主殿下，”NPC一臉為難，“您說的這些，老夫聽不懂啊。”
“哎呀！就是內力！內功！你懂不懂！”林一諾急得直跺腳。
她對物理、政治、軍事這些哥哥姐姐們擅長的領域毫無興趣，一門心思撲在了自己的虛擬世界上，並樂此不疲。
在她看來，讓每個人都能在虛擬世界裏飛簷走壁，禦劍飛行，可比造那些冷冰冰的戰艦有意思多了。
天宮號政務中心。
麥曉雯正聽著財政部長王青璿的報告。
“執政官閣下，隨著卡拉爾文明母艦的消化，我們的資源儲備已經達到一個峰值，但同時，軍費開支也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建議適當平衡一下。”
王青璿的虛擬投影站在麥曉雯麵前，她的身後，是無數複雜的資料流。
麥曉雯沒有立刻回答，她調出了另一份報告。
“青璿，你看這個。”
螢幕上，出現了一份關於“生物-機械改造”的市場調研報告。
“近幾年來，選擇進行不同程度機械改造的公民比例，上升了百分之三百，尤其是在工程部和軍隊中，這個比例更高。”
“這股風潮，你怎麼看？”
王青璿微微蹙眉，“技術的發展是必然的，盤古醫療床的存在，給了他們後悔的餘地，隻要不影響社會穩定，我認為政府不應過多乾預。”
“但它正在催生一個新的階層。”麥曉雯點出了關鍵，“‘純凈派’和‘改造派’的爭論，已經在第二世界的論壇上愈演愈愈烈了。”
“有人認為，身體是文明的聖杯，不容褻瀆，有人則認為，擁抱進化，纔是人類的出路。”
“這隻是理念之爭，還未上升到現實衝突。”王青璿回答。
“但我們必須未雨綢繆。”麥曉雯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我女兒星晚提交了一份報告，她建議成立一個‘技術倫理委員會’，對一些可能引發社會劇烈變革的技術，進行提前評估和引導。”
王青璿若有所思，“林星晚……她確實繼承了你的遠見。”
她的身邊，林星晚正安靜的坐著，一身幹練的職業裝，黑色的長發梳理得一絲不苟，她隻是靜靜的聽著，偶爾在自己的個人終端上記錄著什麼。
這些年來，她早已是母親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第一科學院，靈元素研究中心。
一身研究服的陳竹靈，正和一個麵容與林宇有七分相似的俊朗青年，站在一個巨大的玻璃容器前。
容器內，一小滴晦暗的靈元素，正在緩緩釋放著微弱的幽藍色光芒。
青年正是林啟，人類的第三位精神力者。
“母親，它的能量逸散速度，比上週又加快了千分之零點三。”林啟的聲音很平靜，但燦若星辰的雙眸裡，卻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我知道。”陳竹靈的表情很凝重，“卡拉爾人留下的這些靈元素，雜質太多，它們正在自我崩潰。”
“父親那邊，有什麼新進展嗎？”林啟問。
陳竹靈的表情黯淡了一下。
“你父親……他想找到除了依靠靈元素外，能讓蓋亞生物大腦那片‘精神之海’恢復的方法。”
“可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對嗎？”林啟看著自己的母親。
陳竹靈沒有說話，算是預設了。
那驚天動地的一擊，抽幹了蓋亞生物大腦磅礴的精神海，
現在，它成了一個空殼子，一個幾乎耗盡了電的充電寶，人類也暫時失去了一張一錘定音的底牌。
或者說，在找到新的、大量的靈元素之前，它就是一個擺設。
而林宇，則像是和那片精神之海產生了某種神秘的共鳴。
他的精神力在那一戰後再次暴漲，但也因此，似乎與普通人的世界，似乎隔得越來越遠。
不是物理上的距離，而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隔閡。
他變得更冷，更靜，更像一尊俯瞰眾生的神隻，而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丈夫和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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