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宮號，財政部。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深邃無垠的宇宙，以及那艘正在被無數工程船如螞蟻啃食般緩慢拆解的卡拉爾母艦殘骸。
王青璿站在窗前，一身剪裁得體的青色製服，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
長發被一絲不苟的盤在腦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和精緻的五官。
她剛剛結束了一場長達六個小時的財政預算會議，為即將開始的“遠征計劃”做最後的資源調配。
那張總是帶著一絲清冷與威嚴的俏臉上，此刻也難掩一抹疲憊。
“小青，調出第一季度資源消耗與再生配比的最終報告。”
“好的，部長。”
她個人生物晶片的智慧係統，立刻在她的視網膜上投射出一連串複雜的資料流。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合金門無聲的滑開。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王青璿甚至不用回頭，那股彷彿與整個宇宙的冰冷融為一體的獨特氣息，她再熟悉不過。
她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
“元首。”她轉過身，微微頷首，動作無可挑剔，既表現了下屬的尊敬，又保持了財政部長的體麵。
來人正是林宇。
他依舊披著那件代表著最高權力的黑色元首大氅，隻是臉色比會議上看起來，還要蒼白幾分。
“還在忙？”林宇的嗓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為元首分憂，是我的職責。”王青璿的回答同樣公式化。
她示意了一下旁邊的會客沙發。
林宇卻沒坐，他徑直走到落地窗前，與她並肩而立，一同望向窗外那壯觀而又忙碌的“拆遷”景象。
“工程部的效率很高。”林宇開口。
“雷部長提交的預算申請也很高。”王青璿立刻接話，三句話不離本行，“為了最大化利用拆解下來的資源，他們幾乎把所有能調動的大型工程裝置都派了過去，能源消耗是平時的三倍。”
“我批了。”林宇的回應簡單直接。
“我知道。”王青璿點點頭，“不然雷部長現在應該在我的辦公室門口哭窮，而不是在卡拉爾母艦上指揮拆遷。”
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氣氛有些微妙。
“你的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林宇忽然問了一句。
這個問題，讓王青璿的心輕輕一顫。
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那裏曾經斷裂，被恐怖的動能武器重創。
在盤古醫療床的治療下，早已完好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健康。
但那種瀕死的記憶，卻永遠刻在了靈魂裡。
“已經完全康復了，感謝元首關心。”她垂下眼瞼。
“外交團的撫卹金，還有犧牲人員的家屬安置，都安排好了嗎？”林宇又問。
“全部安排妥當。”王青璿立刻彙報。
“這次主動參與九死一生外交團任務的人，會被追授《人類文明開拓者榮譽勳章》，而戰死的五人，他們的家人將享受最高等級的公民福利，以及足夠的撫卹金……”
林宇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的看著窗外。
那些在太空中往來穿梭的工程船，像是一群勤勞的工蜂，將戰利品一點點搬回巢穴。
“青璿。”林宇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在。”
“這次，你做得很好。”
一句簡單的誇獎。
從這個男人嘴裏說出來，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王青璿的鼻子猛的一酸，眼眶瞬間有些發熱。
從帶領家族執掌第三城的能源命脈，成為五大議員之一，再到如今成為整個人類文明的財政部長，她聽到過無數的讚美和吹捧。
但沒有一句，比得上林宇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
她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讓自己的語調保持平穩。
“這是我應該做的。”
林宇轉過頭，他那雙深邃得不見底的眸子，第一次真正的，認真的注視著她。
那不是元首對下屬的審視，也不是男人對女人的打量。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注視。
“你一直以來的想法，我明白的。”林宇緩緩開口。
王青璿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她當然知道林宇說的是什麼。
可惜，沒有如果。
雖然她當初察覺到他的不凡。
但她是王青璿，她首先是王家的家主，然後才能是她自己。
她做出了當時最理智，也是最符閤家族利益的選擇。
待自己最後真正放下擔子的時候，開始正視自己內心時，可那個人，已經變成了自己隻能仰望的存在了。
但她也贏了，王家在新的秩序下，雖然不再是以前的那個緊密的家族，但所有的族人都可以活得很好。
而曾經那些和王家地位相當的家族，早已分崩離析，腐朽成雲煙。
但她也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當她終於決心卸下家族重擔，開始正視自己內心時，那個男人，已經站在了她隻能仰望的雲端。
“都過去了。”王青璿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三個字。
她以為自己會很灑脫，但話一出口，才發現那份苦澀，早已深入骨髓。
“是啊，都過去了。”林宇重複了一遍。
他收回了注視。
“這個宇宙，比我們想像的要危險得多。”
“而我……也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隻想著活下去的林宇了。”
“我的路，註定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遠征，這條路上，太過危險。”
他再次看向王青璿。
“我需要你的智慧，需要你對數字的敏銳，來為這艘巨艦，為整個人類文明，管好我們的家底。”
“這，是我能給你的，唯一的承諾。”
“一個……並肩作戰的位置。”
王青璿怔怔的看著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苦澀，也有一份重新燃起的，名為“野心”的火焰。
是啊，還奢求什麼呢？
愛情？
對於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對於他們肩負的責任而言，那是最不值錢，也最奢侈的東西。
能成為他口中的“同伴”，能與他並肩站在這文明之巔，俯瞰星辰大海。
這已經是，自己能得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我的榮幸，元首閣下。”
王青璿挺直了腰桿，那個精明幹練，殺伐果斷的財政部長，回來了。
她的臉上，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屬於小女兒家的情緒。
隻剩下絕對的專業和自信。
林宇點點頭，他知道，她懂了。
“三天後啟航，財政部的工作，不能出任何紕漏。”
“請元首放心。”
林宇沒有再多說，轉身離去。
直到那扇合金門再次合上，將他的氣息徹底隔絕。
王青璿才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身體微微一晃。
她緩緩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
“小青。”
“我在，部長。”
“你說，我是不是很傻？”
小青的合成音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不符合人工智慧的，帶著些許人性化模擬的柔和語調回應。
“部長，您隻是在正確的時間，做出了最符合您身份的選擇。”
“這不叫傻，這叫責任。”
王青璿趴在冰冷的桌麵上，將臉深深埋進自己的臂彎裡。
“是啊……責任……”
無人看見，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滑落，悄無聲息的，滴落在了一份關於“遠征計劃第一階段財政預算”的檔案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水漬。
很快，她又抬起頭，用手背隨意的擦了擦臉頰。
視網膜上，那冰冷的資料流，再次佔據了她的全部視野。
“小青，接通工程部，告訴雷大鎚，他那份追加百分之三十備用零件的預算申請，我最多隻能批百分之十五。”
“再敢跟我哭窮，我就把他那個寶貝疙瘩兒子，從軍事學院調到後勤部去掃廁所。”
“是，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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