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台被草草命名為“開拓者一號”的電動探測車，在崎嶇幽深的地下洞穴中顛簸前行。
粗大的輪胎碾過散落的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沉悶聲響，在死寂的洞穴裡傳出很遠。
車頭兩盞大功率探照燈，像是兩柄鋒利的光劍，撕開了身前粘稠如墨的黑暗。
光劍所及之處，是一個個光怪陸離的地下世界。
洞壁上生長著大片大片發出幽藍色磷光的菌類植物，將整個洞穴映照得如同神話裡的龍王水晶宮，瑰麗而詭異。
無數巨大的鐘乳石從穹頂垂下，形態各異，有的像倒懸的利劍，有的像扭曲的鬼爪，在車燈的移動光影下，彷彿活了過來，隨時都會擇人而噬。
這裏並非一個單一的洞穴。
一個個巨大無比、彷彿遠古巨人吹出的氣泡般的地下空洞，被無數條錯綜複雜的隧道連線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四通八達、宛如蟻巢的地下迷宮。
開拓者一號，就是這蟻巢中一隻橫衝直撞的鋼鐵甲蟲。
“林隊，訊號源就在前麵那個最大的溶洞裏。”
通訊兵猴子緊盯著手中改裝的簡易探測儀，目光透著一絲興奮。
“距離我們不到五百米，訊號強度很穩定！”
林宇抬起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停車。”
命令簡潔，不帶任何感情。
嗡——
電機的聲音戛然而止，開拓者一號穩穩地停在一片巨大的發光蘑菇叢後。
林宇從駕駛座上跳下，落地無聲，動作乾淨利落得像一頭獵豹。
他看向身後的劉默，隻用眼神便傳遞了指令。
“劉默，跟我來。”
“其他人原地關閉所有光源，進入靜默警戒狀態，沒有我的命令，不準發出任何聲音。”
“是！”
張磊和雷大鎚等人壓低了聲音回應，迅速關閉了車燈和戰術手電，整台探測車和十人的小隊瞬間融入了無邊的黑暗，隻剩下那些幽藍的菌類在閃爍。
林宇和劉默兩人一前一後，臉上都戴著工業母機新鮮出爐的骨傳導通訊器和夜視儀。
在夜視儀的綠色視界裏，周圍的一切都清晰可見，每一塊岩石的紋理，每一株菌類的脈絡，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生命感。
他們彎著腰，利用地形的起伏和那些高達數米的巨型蘑菇作為掩護，如同兩道沒有實體的鬼影，悄無聲息地朝著訊號源所在的巨大溶洞摸去。
越是靠近，空氣中某種焦灼的氣味就越是濃鬱。
那是一種混合了汗水、汙垢、以及絕望的酸腐味道。
很快，訊號源的目標出現在他們眼前。
那是一艘墜毀的運輸艇。
它的型號比林宇他們乘坐的E-13更大，艦體上的編號顯示，它隸屬於一支更早批次的探索艦隊。
但它的下場顯然更慘。
整個船身從中斷裂，半邊船體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開，無數電纜和金屬構件像巨獸的內臟一樣翻卷出來，淒慘地擱淺在溶洞的正中央。
運輸艇的殘骸裡，透出一點微弱的應急燈光。
隱隱約約的，還有激烈的爭吵聲順著洞穴的氣流傳來。
林宇和劉默對視一眼，默契地放慢了腳步，呼吸都壓製到了最低。
他們匍匐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藉著夜視儀的便利，將運輸艇殘骸內的景象盡收眼底。
十幾名倖存者。
每一個都麵黃肌瘦，眼神黯淡，身上的作戰防護服佈滿了凝固的汙漬和觸目驚心的破損，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得到過休整和補給。
最讓林宇瞳孔微縮的一點是，他們竟然全部摘掉了防護服頭盔。
他們就這樣直接呼吸著這顆未知星球的空氣。
這是一種徹底放棄希望，又或者說是被逼無奈的瘋狂舉動。
人群的中央，一個肩膀上佩戴著聯邦上士軍銜的男人，正用一種保護生命般的姿態，死死護著一個軍用水壺。
壺身上凝結的水珠，在昏暗的燈光下，比鑽石還要誘人。
那是他們最後的飲用水。
而與他對峙的，是三名雙眼佈滿血絲，嘴唇乾裂到滲血的士兵。
他們的眼神，已經不再是人類的眼神，更像是沙漠裏瀕死的野狼。
“隊長！把水分給我們！就一口！我們快要渴死了！”
一名士兵的嗓音嘶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他情緒激動地舉起了手中的製式步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自己曾經誓死效忠的隊長。
“這是最後一瓶水！要留給老李他們！他們的傷勢更重！”隊長同樣紅著眼睛咆哮，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知是由於憤怒，還是因為極度的虛弱。
“去他媽的傷員！我們都要死了！還管得了他們？！”
另一個士兵也舉起了槍，槍口因為手臂的顫抖而劇烈晃動著，“我們活著，還能戰鬥！他們躺在那裏跟死人有什麼區別？把水浪費給他們，就是謀殺我們！”
人群中，一名戴著眼鏡、氣質看起來相對冷靜的女性科研人員，正徒勞地試圖勸解。
“都冷靜一點！我們是戰友！是聯邦的軍人！我們不能自相殘殺！”
然而，在這種極限的絕望麵前，“戰友”和“軍人”這些詞彙，顯得無比蒼白。
根本沒人理會她的哭喊。
林宇的視線沒有在這些激動的人身上過多停留。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船艙，像雷達一樣精準地鎖定了一個人。
在船艙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陰影裡，一個身材精悍、眼神冷漠如冰的男人，正靠在扭曲的艙壁上。
他懷裏抱著一桿造型猙獰的重型狙擊步槍，槍身比他的人還要高大，充滿了暴力的美感。
他正用一塊破布，一遍又一遍，專註而輕柔地擦拭著巨大的瞄準鏡，彷彿那不是殺人工具，而是他唯一的情人。
對於眼前這場一觸即發的內訌，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那隻是一場與他無關的鬧劇。
這個男人，比那些舉槍的士兵危險一百倍。
林宇的嘴角，在無人察覺的夜視儀下，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多好的資源。
就在這時，場內的局勢驟然失控。
“把水給我！”
那個最先舉槍的士兵徹底喪失了理智，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嘶吼，猛地撲向那名隊長，雙手直奔水壺而去！
“滾開！”
隊長下意識地抬起一腳，用盡全身力氣踹在了對方的肚子上。
士兵被踹得一個趔趄，身體撞向了旁邊的人。
混亂中，也不知是誰的手指，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毫無徵兆地炸開！
子彈擦著溶洞的穹頂飛過，打下一片碎石，那聲音在巨大的空間裏來回激蕩，顯得無比刺耳，也無比致命。
槍聲，像是一道開啟地獄之門的命令。
嗡——
整個船艙死寂了一瞬。
下一秒，所有倖存者，無論是之前對峙的，還是在旁邊觀望的，都條件反射般地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哢嚓！哢嚓！
一聲聲開啟保險的機械聲，在死寂中接連響起，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十幾桿黑洞洞的槍口，在昏暗的燈光下，互相瞄準了彼此曾經最信任的戰友。
空氣凝固了。
一場因為一瓶水而引發的，註定血流成河的內訌，即將徹底爆發。
也就在這一刻，林宇通過防護服內通訊器，對身後探測車裏的隊員，下達了命令。
他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愉悅的笑意，彷彿一個即將登台的魔術師。
“劉默，看到那個狙擊手了嗎？等會兒燈光亮起，如果他有任何異動，優先擊斃。”
“明白。”劉默的聲音同樣冰冷。
“全員準備。”
林宇的聲音在所有隊員的耳中響起。
“準備獻上一場華麗的……神跡。”
“燈光開到最大。”
“讓他們看看，在最深的絕望裡，忽然出現的光，是何等的耀眼。”
“讓他們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神兵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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