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竹靈的哭喊聲，通過緊急通訊，如同最尖銳的利刃，瞬間刺穿了蘇沐雪的心臟。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行動起來。
“啟動最高階別醫療應急預案！”
“一號盤古醫療床待命！清空A-1急救中心所有通道！”
蘇沐雪一邊向著專屬通道狂奔，一邊通過個人終端下達著冷靜到可怕的指令。
但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暴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當她帶著一支全副武裝的醫療隊衝進蓋亞實驗室時，看到的是讓她肝膽俱裂的一幕。
林宇癱坐在那張佈滿線路的座椅上，渾身被鮮血浸透，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如同被抽幹了所有生命力的蠟像。
他的雙眼緊閉，七竅中滲出的血液已經凝固，在臉上畫出了一道道猙獰可怖的血痕。
陳竹靈跪坐在他的腳邊，滿臉淚痕，死死抓著他的手，正不斷用自己的精神力不斷的，嘗試溫養林宇的精神力。
蘇沐雪她飛快的將各種監測儀器連線到林宇身上。
“滴…滴…滴……”
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心跳聲，從儀器中傳來。
“生命體征極度微弱！大腦皮層活躍度低於百分之五！”
冰冷的資料，像一盆冰水，從蘇沐雪的頭頂澆下，讓她渾身冰冷。
“立刻轉移！去A-1急救中心！”
醫療隊員們不敢有絲毫怠慢，七手八腳的將林宇抬上反重力擔架，以最快的速度沖向實驗室外。
蘇沐雪緊隨其後，她的個人終端上，林宇的生命資料圖譜，如同一條即將歸於水平的直線，每一次微弱的波動，都像重鎚一樣敲擊著她的心臟。
……
“天宮”號，主艦橋。
劫後餘生的狂歡，僅僅持續了不到三分鐘，就被一種巨大的悲傷和死寂所取代。
麥曉雯站在艦長席前，麵無表情。
她的個人終端，正連線著天樞，一排排血淋淋的資料，正在她的視網膜上瘋狂重新整理。
“報告執政官。”
周文淵的全息影像出現在艦橋，他的臉上，再也看不到勝利的喜悅，隻剩下無盡的疲憊和哀傷。
“初步傷亡統計……出來了。”
麥曉雯沒有回頭，隻是淡淡的道。
“說。”
“我方守備部隊，總計一百萬，陣亡二十八萬三千七百一十二人，重傷十七萬餘，輕傷無法統計，部分中高階將領陣亡。”
“外圍艦隊，先鋒級戰艦，僅存十七艘，全部帶傷，小型突擊艦損失百分之九十二，無人機部隊……全軍覆沒。”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塊萬鈞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魏剛副司令……旗艦‘先鋒-61’號，在戰鬥中失聯，已經確認……陣亡。”
艦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魏剛，那個鐵血硬漢，那個總把榮譽掛在嘴邊的老兵，就這麼沒了。
麥曉雯的身體微不可察的晃了一下。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的情緒都已經被壓製到了心底最深處。
“天宮號的損傷呢？”
“艦體結構受損百分之十七，外層裝甲出現超過五百處破損，主護盾係統，百分之三十三的核心節點永久性損毀，修復需要……大量資源和時間。”
“知道了。”
麥曉雯緩緩閉上雙眼，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隻有將自己的全身心投入工作中，才能讓自己的心不這麼痛，才能避免自己去胡思亂想。
她選擇相信蘇沐雪和陳竹靈兩人，而在林宇不在的的這段時間，她必須幫他挑起人類文明這個重擔。
她猛的轉身看向周文淵的全息影像，目光前所未有的鋒銳。
在這個時刻，她彷彿再次變成了那個，鋒芒畢露的聯邦第一城公主。
“民政部立刻開始進行陣亡將士的身份核對與家屬安撫工作。”
“所有犧牲者，無論職位，無論出身，全部記入‘文明英雄殿’，他們的家人將享受最高等級的公民福利。”
“是，執政官閣下。”周文淵的全息影像躬身領命。
麥曉雯向天樞下令。
“命令所有殘存艦隊，收縮防線，全力搜救倖存者，同時，組織工程部隊，對天宮號進行緊急搶修。”
“是！”
“張磊和威龍呢？”
“張磊大校正在帶人清理艦體表麵的戰場，威龍將軍在組織內部防禦部隊，處理艦內入侵者屍體，防止生物病毒汙染。”
“讓他們清理完戰場後，立刻對敵方完好艦隊進行控製。”
“明白。”
命令一道接著一道，有條不紊的從麥曉雯口中發出。
在林宇倒下的這一刻，她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接管了整個文明的最高指揮權。
所有人都看著她那並不算高大，卻異常挺拔的背影，心中莫名的感到了一絲安定。
就在這時，一個通訊官突然站了起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絲驚疑不定的神色。
“報告執政官！我們……在戰場邊緣，發現一個微弱的求救訊號！”
“訊號識別碼……屬於我們的外交艦！”
什麼？！
整個艦橋的人，都愣住了。
王青璿！她還活著？
麥曉雯猛的回頭。
“立刻派出最快的飛船去接應！不惜一切代價，把她帶回來！”
一艘幾乎被打成了篩子，艦體上佈滿了猙獰破洞的先鋒級飛船，勉強停靠進了“天宮”號的港口。
艙門開啟。
六個穿著滿是戰損痕跡的動力甲，身上還帶著血跡的男人，抬著一個簡易的休眠艙走了出來。
休眠艙裡，躺著的正是王青璿。
她身穿的外交官製服早已被鮮血染紅，麵如金紙，氣息微弱，顯然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快！送醫療室！”
早已等候在此的醫療隊一擁而上，將王青璿火速送往了另一間特級醫療室。
又是一台盤古醫療床被啟動。
“多處臟器破損……修復中。”
“生命體征……穩定回升。”
看著螢幕上逐漸轉綠的資料，負責搶救的醫生，和那六名倖存的外交團成員，都長長的鬆了口氣。
她，活下來了。
……
而A-1急救中心，另一邊。
這裏是整個人類文明醫療科技的最高殿堂。
林宇靜靜的躺在純白色的“盤古醫療床”內，透明的艙蓋緩緩閉合。
蘇沐雪站在主控台前，雙手在虛擬螢幕上帶出道道殘影。
“啟動深度掃描。”
“所有維生係統，接入。”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蘇沐雪的表情，卻越來越凝重。
因為主螢幕上，代表大腦和精神核心的區域，始終是一片刺目的紅色。
“警告！警告！”
“檢測到目標神經元細胞活躍度極低！”
“目前修復方案……尚無！”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如同最後的審判，在寂靜的急救中心內回蕩。
蘇沐雪的身體，猛的一僵。
她死死的盯著螢幕上那一行血紅色的警告，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
盤古醫療床，可以修復一切物理損傷，可以讓人斷肢再生，甚至可以延緩衰老，將人類的壽命推向兩百年。
但它唯一的弱點，就是無法修復大腦。
因為大腦，思維的核心，是現代科學至今無法完全破解的禁區。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陳竹靈看著螢幕上那一條條代表著死亡宣判的資料，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徹底澆滅。
她撲到醫療床上，隔著透明的能量罩，看著裏麵雙目緊閉的林宇。
“林宇哥……你醒醒啊……”
“你不是無所不能的嗎？你怎麼會倒下……”
她的哭喊，在安靜的醫療室裡回蕩，充滿了絕望。
蘇沐雪沒有哭。
她隻是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嘗到了一絲鹹腥的血味。
她的大腦在瘋狂運轉，將自己所學的所有生物學、醫學知識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試圖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可能性。
但結果，隻有一片空白。
神，也會倒下嗎？
……
與此同時。
在張磊的帶領下，一支全副武裝的偵察小隊，第一次踏入了那艘龐大的，如同移動大陸般的卡拉爾母艦。
母艦內部，一片死寂。
應急燈光忽明忽暗，將巨大的通道映照得鬼氣森森。
“都小心點。”張磊端著能量步槍，走在最前麵。
他們一路暢通無阻，沒有任何抵抗。
所有的卡拉爾人，都倒在自己的崗位上。
有的在餐廳，手裏還拿著食物。
有的在休息室，臉上還帶著笑容。
有的在武器庫，正在為武器充能。
他們身上沒有任何傷口，表情也永遠凝固在了死亡的前一秒。
“乾他孃的……”
張磊看著這詭異的景象，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他媽是鬧鬼了？”
他們最終抵達了母艦的艦橋。
推開厚重的金屬大門。
王座之上，那個身材異常高大，身上植入了大量金色金屬器官的卡拉爾大帝庫爾維斯，還保持著站立的姿態。
它的臉上，凝固著一種不可一世的狂熱與傲慢。
彷彿下一秒，它就要振臂高呼，慶祝自己的勝利。
但它的生命之火，早已熄滅。
“報告執政官。”
趙剛通過通訊器，向麥曉雯彙報了這裏的情況。
“所有敵人……都死了。”
“死因……不明。”
“現場……沒有任何戰鬥痕跡。”
“這不像是戰爭，更像是一場……一場針對整個文明的……處決。”
麥曉雯靜靜的聽著彙報。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林宇離開艦橋時，那平靜而又決絕的背影。
“幻想已經結束。”
“現在，輪到我們，給他們帶去真正的絕望了。”
原來，這就是他說的絕望。
用一個文明的全體寂滅，來作為另一個文明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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