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護病房裏,暖氣燒得有些過頭,熏得人昏昏欲睡。
顧遠征靠坐在床頭,手裏捏著一把有些年頭的棗木小梳子。
那把梳子在他手裏顯得格外袖珍,像是大象捏繡花針,稍微用點勁兒就能給捏成兩截。
他屏住呼吸,手腕僵硬地抬起,小心翼翼地梳理著顧珠那頭枯黃稀疏的頭發。
這雙手,曾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原裏穩穩托舉狙擊步槍十個小時紋絲不動,也曾徒手拆解過設定隻剩三秒的定時引信。
可現在,麵對閨女這幾根軟趴趴的黃毛,他的額角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嘶——”
顧珠輕輕吸了口氣。
顧遠征的手像是觸電一樣猛地縮迴去,那張足以止小兒夜啼的冷峻臉上瞬間寫滿慌亂:“扯疼了?是不是爸爸勁兒太大了?”
他趕緊低頭去看,恨不得拿放大鏡檢查女兒的頭皮有沒有紅。
顧珠從鏡子裏看著這個甚至有點“慫”的男人,心裏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前世她是孤兒,在維和部隊的營地裏長大,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卻唯獨沒見過這樣笨拙又滾燙的父愛。
“不疼。”顧珠搖搖頭,聲音軟糯,“爸爸,你手別抖就行。”
“沒抖,誰說我抖了。”顧遠征嘴硬,大手在被單上蹭了蹭汗,重新拿起梳子,這次動作放得更輕,甚至帶上了幾分虔誠,“咱珠珠的頭發金貴,爸爸得多練練。”
鏡子裏的一大一小,一個高大硬朗,一個瘦弱嬌小,畫麵卻出奇的和諧。
“咚咚咚。”
敲門聲有些急促,打破了這份溫馨。
沒等顧遠征開口,門就被推開了。
李援朝大步走進來,帶進一股走廊裏的穿堂風。
他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先是看了一眼正享受父愛的顧珠,欲言又止。
顧遠征把梳子輕輕放在床頭櫃上,順手給顧珠掖了掖被角,這才轉過頭。
剛才那股子柔情蜜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指揮官的冷靜。
“政委,出事了?”
李援朝沒說話,直接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張折疊的電報紙,拍在顧遠征腿上。
“你自己看吧。你那個好嫂子,把你老家的天都給捅破了。”
顧遠征展開電報,目光掃過那幾行加急的黑體字。
【罪犯顧秋蘭,借外醫就診之機,咬傷看守民警兩名,跳車逃逸。經查,嫌疑人已扒乘北上運煤列車k39次,去向不明。】
越獄。
顧遠征捏著電報的手指微微用力,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的臉上沒有震驚,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平靜得讓人害怕。
那雙深邃的眸子裏,翻湧起一股令人膽寒的黑色風暴。
“這女人屬瘋狗的。”李援朝拉了把椅子坐下,煩躁地掏出煙盒又塞迴去,“那是運煤車,零下二十幾度,她也不怕凍死在路上。我已經聯係了鐵路公安,沿線設卡,隻要她在北境地界露頭,立刻抓捕。”
他說完,看了顧遠征一眼,語氣變得有些遲疑:“遠征,我的意思是……要在進軍區之前把她截住。你也知道,這次京城下來的調查組還在招待所住著,那個錢組長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要是讓你這個越獄的嫂嫂鬧到軍區大門口……”
烈士遺孤被虐待是家醜,但這還在道德層麵。可要是家裏出了個越獄犯,還要跑到軍區來撒潑,那就是政治汙點。
尤其是顧遠征現在剛立了大功,風頭正盛,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他。
“不用截。”
顧遠征把電報摺好,隨手扔進床頭的垃圾桶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讓她來。”
李援朝愣住了,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讓她來?你知不知道那個錢組長……”
“我知道。”顧遠征打斷了他,目光轉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有些爛肉,你把它捂在被子裏,它早晚會爛到骨頭裏。不如當著所有人的麵,拿刀把它剜出來。”
他轉過頭,看著顧珠,眼神裏閃過一絲隻有父女倆才懂的默契。
“珠珠,爸爸記得過幾天就是你七歲生日了吧?”
顧珠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那個便宜老爹的盤算。她眨巴著大眼睛,配合地點點頭:“嗯,還有三天。”
“好。”顧遠征的大手輕輕摩挲著顧珠的頭頂,“爸爸給你辦個生日宴。就在軍區大禮堂辦,熱熱鬧鬧的。”
“請誰?”顧珠歪著頭問。
“請沈司令,請戰友,請那個錢組長……”顧遠征頓了頓,聲音低沉有力,“也請你那位遠道而來的伯母。”
李援朝倒吸一口涼氣,指著顧遠征半天說不出話來:“你這是……要擺鴻門宴啊?”
把調查組、軍區高層、越獄犯全湊一塊兒?這哪裏是過生日,這分明是修羅場!
“既然她這麽想見我,這麽想見珠珠,甚至不惜越獄也要北上,那我這個當弟弟的,怎麽能不成全她?”顧遠征冷笑一聲,“與其讓她在暗處像隻老鼠一樣惡心人,不如讓她站在聚光燈下。”
“我要讓所有人看看,到底是誰在給烈士抹黑,到底是誰在喝人血。”
顧珠垂下眼簾,掩去眼底那一抹興奮的光。
這一招,高。
在老家那個小縣城,顧秋蘭頂多是罪加一等,關個幾年也就出來了。可如果她在軍區重地,當著京城調查組的麵撒潑打滾,甚至試圖再次傷害“國家功臣”和“特級顧問”……
那性質就變了。
那叫破壞軍婚,那叫衝擊軍事重地,那叫謀害現役軍官家屬。
加上越獄這一條,足夠她在戈壁灘上把縫紉機踩到冒煙,踩到下輩子。
“行,既然你決定了,那我配合你。”李援朝歎了口氣,站起身,“我這就去撤銷沿途的攔截命令,改為‘監控放行’。不過你得有數,別真把生日宴搞砸了。”
“放心,我有數。”
李援朝走了,病房門重新關上。
顧遠征拿起那把棗木梳子,重新給顧珠梳起了頭發。這一次,他的手很穩,穩得像是在擦拭他的配槍。
“珠珠,怕嗎?”他輕聲問。
顧珠看著鏡子裏父親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搖了搖頭,嘴角勾起兩個淺淺的小梨渦,笑得又甜又乖。
“不怕。”
為什麽要怕?
她甚至有點迫不及待了。
那個把原主關在豬圈裏餓得啃土的女人,那個拿著滾燙的開水往孩子身上潑的惡魔……
伯母,如果你能活著爬到北境,那就太好了。
我也給你準備了一份迴禮,保證讓你終身難忘。
顧遠征看著女兒那個甜得有些滲人的笑容,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心裏湧起一股酸澀的驕傲。
這丫頭,果然隨他。
夠狠,夠絕。
“好。”顧遠征俯下身,在女兒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胡茬紮得顧珠有些癢,“到時候,不管發生什麽,都別怕。天塌下來,有爸爸給你頂著。”
“還有……”
他湊到顧珠耳邊,像是在說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爸爸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可不止這一個。”
窗外,北風呼嘯,卷著雪花拍打在玻璃上。
千裏之外的鐵道線上,一列滿載煤炭的貨車正轟隆隆地駛向北方。
一個滿臉烏黑、渾身凍瘡的女人和一個一直發抖的小男孩正蜷縮在煤堆裏,死死盯著北方的天空,眼裏閃爍著瘋狂而怨毒的光。
“顧遠征……小賤種……你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