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
此刻,這句話對霍岩和他的小隊來說,是刻骨銘心的體驗。
下山的路,比攀上冰壁還要磨人。
狂風卷著冰晶,像無數把鋒利的刀子,刮在每個人已經凍得麻木的臉上。
積雪深及大腿,每拔出一步,都伴隨著肌肉撕裂般的痠痛和令人絕望的阻力,彷彿腳下有無數隻鬼手,要將他們拖入這片冰冷的深淵。
顧珠趴在蠍子寬厚的背上,小臉凍得發白,嘴唇幹裂。她看著擔架上臉色灰敗的父親,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再快一點。
隻要有個能擋風的地方,隻要能讓她施展手腳,她就有信心,把他從死神手裏搶迴來,把所有人都救活!
一個多小時後,當他們拖著殘破的身體,走到那片鬆林前時,一座破敗不堪的小木屋出現在眼前。
屋頂破了幾個大洞,窗戶是黑洞洞的窟窿,門板也歪斜地掛在一邊。陰風吹過,門板發出“吱呀”的怪響,雪花肆無忌憚地從破洞中灌入,在屋內積起了一小堆一小堆的白。
這裏,與其說是庇護所,不如說是一座廢棄的墳墓。
但即便如此,它也點燃了眾人眼中最後一點希望。
“有……有總比沒有強!”石頭拄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白氣,“頭兒,至少……至少能擋點風!”
“所有人,準備進屋!”霍岩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他看了一眼擔架上人事不省的副隊。
山貓一腳踹開木門。
一股混合著灰塵、腐朽木頭和某種動物屍骸的黴味撲麵而來,嗆得所有人劇烈咳嗽起來。
屋裏光線昏暗,目之所及,滿是頹敗。
厚厚的灰塵覆蓋了一切,角落裏結滿了巨大的、破破爛爛的蛛網,彷彿已經幾十年沒有人來過。
一張斷了一條腿的破桌子,幾個爬滿黴斑的爛木墩,構成了屋裏全部的“傢俱”。
屋子中央的石頭壁爐裏,積滿了黑灰,冰冷刺骨。
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這冰冷的現實澆滅了一半。
“他孃的,跟個鬼屋一樣!”石頭啐了一口,聲音裏滿是失望。
“別廢話!”霍岩的聲音嘶啞而有力,“有屋頂就不錯了!快!把副隊和猴子抬進來!山貓、石頭,去找幹柴,能燒的都給老子撿迴來!快!不然都得凍死在這兒!”
“是!”
隊員們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兩個重傷員安置在背風的角落,剩下的人則用自己的身體圍成一堵人牆,為他們擋住從門窗破口灌進來的穿堂風。
山貓和石頭很快就抱著一些枯枝迴來了,但大多都被雪水浸濕了。
“隊長,木頭都是濕的,點不著!”山貓急得滿頭大汗。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時,顧珠從蠍子的背上滑了下來。她走到壁爐邊,在厚厚的灰燼裏扒拉著,摸出了一塊火石、一小塊鐵片,還有一些被油布包著、已經發硬的鬆脂。
“用這個,”她把東西遞給山貓,“鬆脂助燃。”
山貓愣了一下,接過東西,看著這個總能創造奇跡的小女孩,重重點了點頭。
“劈啪!”
一小簇脆弱的火苗終於在壁爐中燃起。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那團火光。
火焰慢慢變大,驅散了屋裏的寒氣和黴味,也照亮了每個人凍得發青的臉。
溫暖的感覺,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霍岩指揮著隊員們,將顧遠征和猴子的擔架抬到了壁爐邊上最暖和的地方,然後看向顧珠:“丫頭,你怎麽樣?”
顧珠搖搖頭,第一時間就跑到了父親的擔架旁。
“李娜阿姨,我需要你的幫助。”她抬起頭。
李娜連忙走過來:“您說!需要我做什麽?”
“燒一鍋開水,越多越好。”顧珠指了指角落裏一口積了灰的鐵鍋,“再找一些幹淨的布,用開水煮過消毒。”
“好!我馬上去!”
顧珠又對其他人說:“各位叔叔,誰能幫我把這些東西磨成粉?”
她從揹包裏掏出幾包用油紙包好的幹草藥。
“我來!”“還有我!”幾個隊員立刻圍了上來,接過草藥,用匕首的刀柄和石頭,開始在地上小心地砸、碾。
一時間,這座死寂的“鬼屋”裏,充滿了忙碌而有序的聲響。
顧珠坐到父親擔架旁,解開他身上厚重的衣物,露出布滿新舊傷痕的胸膛。
她取出銀針,在火上仔細烤過。
她深吸一口氣,屏氣凝神。
沒有多餘的動作,一根根銀針,快、準、穩,精準地刺入顧遠征身上的各個大穴。
旁邊的李娜眼都看直了。
她發現顧珠的每一針刺下後,手指都會在針尾輕輕撚動或彈動一下,那細如牛毛的銀針,竟隨之發出“嗡嗡”的輕鳴,如同龍吟,又似蜂鳴。
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隨著銀針刺入,顧遠征那毫無血色的麵板下,彷彿有無數條細小的溪流開始流動,原本灰敗的臉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了一絲紅潤!
這不是針灸!
李娜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尋常針灸哪有這般神效?這分明是在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以銀針為媒介,為一具瀕死的身體,重新疏通經絡,注入生命!
施針完畢,顧珠又將磨好的藥粉,用開水調成糊狀,小心翼翼地給父親和猴子餵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她才終於鬆了口氣,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沒有休息,又掙紮著起身,走到霍岩身邊,用煮沸過的布巾,一點點清洗他胳膊上血肉模糊的傷口,然後再次敷上了那種黑色的“速效止痛膏”。
藥膏剛敷上,霍岩就發出一聲舒服的歎息。
“真他孃的……神了!”他瞪大眼睛看著自己那原本血肉模糊的胳膊,滿臉的難以置信,“一點都不疼了!”
李娜忍不住湊近了看,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就在她燒水、消毒的這短短幾個小時裏,霍岩那猙獰外翻的傷口邊緣,竟然已經長出了一圈清晰可見的粉色新肉!
這癒合速度,比軍區總醫院最昂貴的進口特效藥還要快上十倍不止!
這丫頭到底是什麽來頭?
夜,漸漸深了。
木屋外的風雪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嘯,屋裏卻溫暖如春。
疲憊至極的隊員們大多已經扛不住,互相靠著,在牆角沉沉睡去,發出輕微的鼾聲。
隻有顧珠沒有睡,她就守在父親的擔架旁,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臉。
她在等,等他醒來。
眼皮越來越沉,像掛了鉛塊。腦袋也昏昏沉沉,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身體向前一傾,即將栽倒的時候。
“呃……”
一聲極其微弱的、沙啞的呻吟,從擔架上傳來。
顧珠的身體猛地一震,所有的睏意瞬間被驅散得無影無蹤!
她立刻湊過去,隻見擔架上,那個一直昏迷不醒的男人,她血脈相連的父親——顧遠征,那雙緊閉的眼睛,眼皮正在劇烈地顫動!
他的嘴唇翕動著,幹裂的麵板因為這個動作而滲出細微的血珠。他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說什麽。
顧珠趕緊把耳朵貼了過去。
“珠……珠兒……”
一個破碎、模糊,卻又無比清晰的音節,像一道暖流,鑽進了她的耳朵裏,瞬間湧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眼淚,終於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