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伯摔在地上的時候,嘴角溢位一縷深綠色的液體。
不是血。比血粘稠,像稀釋過的銅綠,掛在他灰白的下巴上往下滴。
翻譯嚇懵了,直往後躲。衛生部副司長站起來喊人。門口的兩個衛兵衝進來,手忙腳亂地不知道該扶人還是該掏槍。
林修誠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看著倒在地上抽搐的韋伯,嘴角抽了一下。那個表情很短暫,短到在場絕大多數人都沒注意到。
但顧珠看到了。
那不是驚訝。是確認。
林修誠提前知道韋伯會倒下。
“快叫軍醫!”李援朝喊道。
“不用叫了。”林修誠站了起來,聲音恢複了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他伸手指向顧珠。“就是這個孩子。她剛才站在講台上,距離韋伯教授最近。——她手上有粉筆灰,誰知道粉筆裏摻了什麽東西。”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韋伯教授今天是應邀為中國提供學術協助的國際友人。他在中樞組織的聽證會上中毒倒下——這件事如果傳出去,外交後果誰來承擔?”
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準。先定性,再施壓。一個八歲的孩子對國際學者投毒——這個罪名要是扣實了,顧家翻身的可能性是零。
“放屁。”顧遠征站起來了。
“顧遠征!注意你的態度!”副司長試圖控場。
顧遠征沒看他。他兩步走到門口,一膀子把試圖攔路的衛兵撞開——不是推,是用肩膀硬頂。衛兵連退三步,後背撞在牆上悶哼一聲。
門口清出來了。
“猴子,進來。守住門,誰都別放出去。”
猴子從走廊裏閃進來,反手把會議室的門關嚴。他背靠著門板,手指鬆鬆搭在腰間的槍套上。
“顧遠征,你這是什麽意思?”林修誠的聲調抬高了半度。
“什麽意思?你想裁贓我閨女投的毒,行——讓我閨女來給這洋人看看,到底是誰幹的。”
顧遠征轉頭。
“珠子。”
顧珠已經蹲在韋伯身邊了。
韋伯的抽搐頻率在加快,口角的綠色液體越來越多。他的指甲從發青變成了發黑——這不是普通的投毒反應。天醫係統的掃描資料在顧珠的視網膜上飛速滾動。
毒素型別:未知生物堿複合物。載體:微型緩釋膠囊,附著在上頜第二前磨牙義齒內壁。觸發條件:心率超過120次/分鍾持續三十秒以上。
假牙裏藏毒,用心跳當觸發器。
韋伯被質疑“資料造假”的時候,緊張導致心率飆升。毒素隨之釋放。
換句話說,不管韋伯今天在聽證會上遇到什麽致命問題,隻要他心跳加速到一定程度,體內的滅口機製就會自動啟動。
這顆滅口毒藥不是今天才放進去的。它在韋伯嘴裏可能已經待了很久。他本人不一定知道。
k2給了他一顆定時炸彈。
顧珠翻開韋伯的嘴。
他的口腔裏全是綠色的液體,混著唾沫和血絲。左上排第二顆前磨牙鬆動了,金屬義齒的底座有一道細微的裂縫——膠囊從這裏破裂的。
“林副主任說得對,韋伯教授確實中毒了。”顧珠抬起頭,看著林修誠,“但毒不是我下的。毒在他自己嘴巴裏,我現在就可以把那顆牙拔出來給你們看。”
林修誠的表情沒變化。
“荒謬。一顆假牙怎麽可能——”
“你敢不敢讓我拔。”顧珠打斷他。
這句話直截了當。不是問,是逼。你不讓我拔,就是心虛。你讓我拔,牙齒裏的毒藥膠囊就是鐵證。
李援朝拍了一下桌子。“拔!當著所有人的麵拔!副司長,你來做見證人。”
副司長的臉漲得通紅。他被推到了一個騎虎難下的位置上——主持的聽證會出了人命,不管怎麽處理他都脫不了幹係。拔就拔吧,至少有個交代。
“同意。”副司長聲音發啞。
顧珠沒再廢話。她從挎包裏抽出鹿皮卷,展開。一排金針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光。
三根針落在韋伯頸部。人中、廉泉、翳風。
鬼門截脈。
韋伯的抽搐停了。綠色液體不再從嘴角溢位。毒素的擴散被硬生生阻斷在頸部以下。
接下來是跟時間賽跑。毒素已經在口腔黏膜和食道上段造成了組織壞死,繼續往下走就是肝腎。
顧珠左手按住韋伯的下巴,右手兩根手指伸進他嘴裏。指尖的觸感反饋到係統——找到了。那顆鬆動的金屬義齒。
她擰了一下,卡扣斷裂。
一顆帶著血絲的金屬假牙被夾出來。
顧珠把假牙放在會議桌上。
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顆牙的內壁——一個已經破裂的微型膠囊。殘餘的綠色粘稠物附著在金屬底座上,散發著一股腥甜的怪味。
“這種緩釋膠囊的工藝很特殊。”顧珠用挎包裏的鑷子夾起假牙。“常規的明膠膠囊做不到這麽薄,也扛不住口腔裏的溫度和唾液。這是高分子聚合材料做的外殼。”
她把假牙轉了個方向,給在場的人看底座上一個針頭大小的標記。
“看到這個記號了嗎?一個圓環,裏麵有一條蛇咬著自己的尾巴。”
銜尾蛇。
會議室裏沒人說話。
顧珠沒管其他人的反應。她從挎包裏掏出一隻玻璃采血管——係統空間裏早就備好的。一根金針刺入韋伯頸內靜脈,采血管接上,墨綠色的血液緩緩注入。
這管血不正常。正常靜脈血是暗紅色的,韋伯的血裏混著大量綠色的毒素代謝產物。
天醫係統的分析結果跳出來了。
【毒素成分解析完畢。核心成分:合成蛇毒肽 未知生物堿。分子結構中含鍶-87同位素標記。備注:該同位素標記方式與“k2歐洲總部”已知樣本一致。】
鍶-87同位素。
顧珠把采血管蓋緊,裝進鐵皮小盒子裏。
“這管血是韋伯教授中毒後的第一手樣本。”她把盒子遞給李援朝。“裏麵的毒素含有放射性同位素標記。這種標記是實驗室級別的操作,生產裝置全世界不超過五台。如果林副主任覺得是我一個八歲小孩投的毒——”
顧珠偏了下頭。
“那我可太厲害了。”
猴子在門口差點笑出聲,使勁咬住腮幫子。
林修誠盯著桌上那顆假牙,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的右手放在桌下,大拇指不停地搓著食指的側麵。
“……韋伯教授的身體怎麽樣?”林修誠問。
他選擇了轉移話題。不再糾纏投毒指控,而是把焦點拉到外賓的安危上。
顧珠迴到韋伯身邊。
她沒有迴答林修誠的問題。一隻手搭上韋伯的脈搏,另一隻手調整頸部的金針角度。
鬼門截脈隻能維持二十分鍾。二十分鍾後毒素會衝破穴位封鎖繼續擴散。要保韋伯的命,必須在這之前完成降毒處理。
顧珠從挎包裏摸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瓷瓶——百毒丹。李瞎子給的。
她掰開韋伯的嘴,將一顆黑色藥丸塞進去,用手指抵住他的舌根幫助吞嚥。
百毒丹入腹。三十秒後,韋伯的麵色從灰白變成潮紅。綠色液體停止從嘴角滲出。
毒是壓住了。但百毒丹隻是萬金油式的壓製手段,真要徹底解毒,還得靠係統分析出來的毒素結構做專項針劑。這是後話。
“保住命了。”顧珠站起來。她看著林修誠,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但韋伯教授後續需要隔離治療。他體內的毒素含有基因標記物質,接觸過他唾液和血液的人都需要排查。”
這話不是關心韋伯。這是在告訴在場所有人——韋伯身上的東西,跟南境生化基地的東西同源。林修誠再想洗白,也洗不動了。
李援朝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今天的聽證會到此為止。所有在場人員原地等待,任何人不得離開會議室,不得對外透露今天的內容。”他指了指衛生部副司長,“你負責通知京城301,準備專家組過來接人。”
副司長如蒙大赦,抓起電話就開始搖。
林修誠站起身,整了整中山裝的釦子。
“李政委,我保留意見。今天發生的一切,我會向中樞如實反映。”
他從容地走向門口。
猴子一手還按在門把上,迴頭看了顧遠征一眼。
顧遠征微微搖頭。
猴子閃開了。
林修誠推門出去了。他的背影很挺拔,步伐很穩。
顧珠站在會議桌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爹。”
“嗯。”
“他不急。”
顧遠征走到女兒身邊。
“一個被當場揭穿了代號和墨水的人,全程沒有失態。他要麽有十足的信心全身而退,要麽——”顧珠把鹿皮卷收好,塞迴挎包,“他手裏還有更硬的底牌。”
顧遠征沒有說話。他蹲下身,把顧珠的挎包帶子理順了,扣好了釦子。
“珠子,你那管血儲存好了?”
“儲存好了。盒子是鉛皮的,能隔絕輻射。”
“行。”顧遠征站起來,“迴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