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改造人衝過來的時候,蠍子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
他右肩被扇了那一下,半條胳膊都是木的,但56式衝鋒槍換到左手照樣能打。
“打它膝蓋!讓它慢下來!”顧珠大聲指揮。
蠍子咬牙扣下扳機,一個長點射掃過去。三發子彈命中改造人的左腿膝關節,打碎了髕骨。改造人的速度驟然降低,開始用一種別扭的拖步前進。
夠了。
顧珠從側翼切入,趁改造人重心不穩的間隙,貼身欺近。金針在手,一刺一拔。
這次更準。
金針沿著焊縫的走向斜插入殼體,角度和深度都比上一次更到位。改造人抽搐倒地的時間縮短到了三秒。
第三個改造人被老炮從樓梯口趕下來的霍岩迎麵堵住。霍岩沒有跟它硬碰硬,而是連續後退,把它引到狹窄的樓梯拐角。改造人的體型在拐角處施展不開,霍岩趁機用56式衝鋒槍托猛砸它的後膝窩,打了個跪姿。
“珠珠!來一針!”霍岩吼道。
顧珠小跑過去,又一根金針送進腹腔焊縫。
第三個。
最後一個改造人的行為不太一樣。
它沒有衝過來。它站在培育皿最末端的角落裏,灰白色的瞳孔掃視著整個空間。它在觀察。
在前三個同類被逐一癱瘓的過程中,它沒有發起任何攻擊,隻是不斷地調整自己的站位,始終保持著與顧珠之間最大的距離。
這不是本能反應,這是學習。
“這個不一樣。”顧珠盯著掃描資料,瞳孔微縮。
第四個改造人的腦電波模式跟前三個完全不同。前三個的波形平直、單調,隻有最基礎的攻擊和反應迴路。但這個——它的腦電波裏出現了高頻震蕩,類似人類在思考複雜問題時的表現。
“它在分析我的攻擊模式。”
話音未落,第四個改造人動了。
它沒有蠻衝。它一腳踹翻了身邊的培育皿,黃色的營養液在地板上鋪開一大灘,滑得要命。然後它沿著幹燥的邊緣高速繞行,從顧珠的側後方發起突襲。
顧遠征擋在前麵,一槍打在改造人的肩膀上。子彈穿透了三角肌,但改造人的行進路線幾乎沒有偏移。它側身閃過第二顆子彈,右手一把抓住了顧遠征的槍管。
五指收攏,槍管被生生掰彎了三十度。
顧遠征鬆手後撤,反手從腰後抽出那把三棱軍刺。
改造人扔掉廢槍,雙拳交替向前轟擊。
它的攻擊不再是直線衝撞。左拳虛晃,右拳實攻,腳下步伐有明顯的節奏變化。這東西把剛才觀察到的資訊轉化成了戰術。
顧遠征被逼退了五步。三棱軍刺在改造人前臂上拉出一道長口子,但那東西連眼都沒眨。
“珠珠,針。”
“它在躲。”顧珠跟在顧遠征身後移動,手裏夾著最後兩根金針,“它知道我要紮腹部,一直在用手臂護住焊縫的位置。”
蠍子從另一側包抄過來,衝鋒槍的槍托砸向改造人的後腰。改造人沒有迴頭,一條腿向後彈踢,正中蠍子的胸口。蠍子倒飛出去,這迴直接躺在地上起不來了,嘴角滲出血絲。
霍岩端著槍從正麵逼近,跟顧遠征形成了夾角交叉火力。但他們不敢開槍——改造人身後就是那排培育皿,裏麵裝著的實驗體是關鍵物證。
“這麽打不行。”顧珠退後兩步,腦子飛速轉動。
改造人在保護焊縫。它的腹部防守滴水不漏。
那就不打腹部。
顧珠想起剛才掃描的另一組資料:分散式神經介麵,貼著脊椎走了一整條。
第二代改造人取消了後腦晶片,改成了沿脊椎分佈的神經介麵網路。這套網路是動力核心與大腦之間的訊號通路。打碎了動力核心,改造人會停機。但如果切斷訊號通路呢?
大腦跟動力核心失聯,改造人的肢體控製會直接癱瘓。
“爹,把它翻過來!我要紮後背!”
顧遠征和霍岩對視一眼。不需要語言。
霍岩從正麵開了兩槍,全打在改造人的大腿上。不為殺傷,純粹為了迫使它降低重心。
改造人被打得腿彎了一下。就這一下。
顧遠征從側麵一個箭步衝上去,三棱軍刺紮進改造人的右肩關節。不是為了割肉,是為了用刀柄做支點。
他整個人的體重壓上去,利用槓桿原理猛地一擰。
改造人的身體被強行翻轉了九十度,後背暴露了不到兩秒鍾。
夠了。
顧珠兩根金針同時出手。
一根刺入第三頸椎與第四頸椎之間,一根刺入第七胸椎的棘突間隙。兩針的深度都卡在脊椎骨縫的極限位置,精準切斷了兩段核心訊號通路。
改造人的四肢在刺入的一瞬間同時痙攣,整個身體僵直了三秒,然後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樣癱軟下去。
腹腔的動力核心還在嗡嗡運轉,但沒有了訊號指揮,那不過是一塊空轉的鐵疙瘩。
“全部解決。”顧珠長出一口氣。八根金針全用了,鹿皮卷裏隻剩下普通的診療用針。
顧遠征踹開癱在地上的改造人,撿起地上摔變形的m1911,看了一眼,扔進腿側的彈藥袋裏。從戰術背心裏摸出備用的五四手槍,拉栓上膛。
“隔間裏的人。”
他走向被手榴彈炸爛了門板的隔間。
隔間裏麵一片狼藉。控製台被衝擊波掀翻了大半,幾台監視器的螢幕碎成了蜘蛛網。角落裏蜷縮著三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其中兩個被彈片劃傷,捂著流血的傷口瑟瑟發抖。
第四個人倒在地上,胸口紮著一塊門板碎片,已經沒了氣息。
第五個人不在隔間裏。
“少一個。”顧遠征皺眉。
顧珠閃身進入隔間,全息掃描再次展開。隔間後牆看起來是實體混凝土,但掃描資料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牆體內部有一條極其狹窄的暗道。寬度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暗道向下延伸了約五米,連線著一條地下排水管道。
“他跑了。後牆有暗道。”
顧遠征一腳踹在後牆上。混凝土表麵出現了裂紋。他又踹了三腳,一塊半米見方的牆板脫落,露出裏麵黑洞洞的暗道入口。
暗道裏有急促的腳步聲,正在快速遠離。
顧遠征二話不說鑽了進去。暗道極窄,他這種體格側身都費勁,肩膀的迷彩服在混凝土壁上蹭出刺耳的布料撕裂聲。
顧珠緊跟其後。她身材小,在暗道裏反而靈活得多。
暗道的終點是一根直徑約一米的混凝土排水管。管道裏淌著沒過腳踝的濁水,臭氣熏天。前方十幾米外,一個黑影正弓著腰拚命往前跑。
顧遠征拔槍瞄準。
“別打死。”顧珠在後麵喊。蘇振陽的原話:不管付出什麽代價,藥方先生要活口。
但這人是不是藥方先生,還不好說。
排水管道在前方分岔。黑影在岔口猶豫了半秒,拐進了右側支管。
顧遠征加速追擊。他的體力和速度遠超常人。彎腰在管道裏奔跑的姿勢極其別扭,但雙腿發力的爆發力沒有絲毫打折。
三十秒後,排水管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道鐵柵格。鐵柵格外麵,是一條露天的排水溝。
黑影正在拚命拉扯鐵柵格。那東西被鏽死了,拉不開。
顧遠征衝到近前,五四式手槍槍口抵住黑影的後腦勺。
“轉過來。”
那人慢慢轉過身。
管道裏光線極差。顧遠征左手從口袋裏摸出一支微型手電,開啟。
光柱照亮了一張驚恐至極的臉。
五十來歲,國字臉,戴著一副黑框圓眼鏡。眼鏡被濁水濺得一塌糊塗。他的白大褂上沾滿了泥漿和血跡,下半身濕透了。
顧珠從顧遠征身後探出頭,目光直直落在那人的腳上。
左腳。
他站在沒過腳踝的水裏,右腳穩穩踩著管底,但左腳的站姿明顯偏斜,重心全壓在腳外側。
跛腳。
林懷恩的供詞:個頭不高,中等身材,戴黑框圓眼鏡,左腳跛,北方話不純正。
全對上了。
“藥方先生。”顧珠開口,聲音在管道裏有輕微的迴聲。
那人的眼鏡片後麵,一雙渾濁的眼珠子劇烈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服毒,也沒有暴起反抗。
他笑了。
那笑容極其古怪。不是瘋癲,不是絕望,是一種篤定的、瞭然於胸的平靜。
“你就是蘇靜的女兒。”他的聲音沙啞,口音確實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南腔北調混雜味,“長得很像你母親。”
顧遠征的槍口往前推了一寸,鐵器貼上了那人的額頭麵板。
“閉嘴。你沒資格提她的名字。”
“藥方先生”沒有閉嘴。他的目光越過顧遠征,落在顧珠身上。
“小姑娘,你以為拿下了這個地方,就贏了?”
他舉起雙手。不是投降的姿勢,而是在展示他空空如也的十根手指。
“我手裏的東西,從來都不在這些破罐子裏。銜尾蛇的根,紮在你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你母親知道。她到死都沒能拔出來。”
顧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她從挎包裏拿出那管在車上配好的、還剩半管的“吐真劑”。針尖上掛著一滴透明的液體。
“你說得對。”顧珠的語氣跟討論今天天氣一樣平淡,“我媽沒拔出來的根,我來拔。”
她踩著濁水往前走了兩步。
“但在那之前,先得把你這張嘴撬開。”
針頭紮進了“藥方先生”的頸側。
他的笑容在藥液推入血管的那一刻,終於僵住了。
排水管道外,天色已經完全亮了。南境的日頭毒辣,曬得鐵柵格燙手。
遠處傳來軍用卡車的引擎聲。那是蘇振陽派出的增援部隊正在向三和製藥廠合圍。
顧遠征單手揪住“藥方先生”的後領,把人從管道裏拖了出來。
顧珠走在後麵,一手拎著挎包,一手拎著那管用空了的注射器。
太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八歲的小小身影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影子拖在泥地上,跟腳底下這個龐大而腐爛的地下世界重疊在一起。
這盤棋,還遠沒到收官的時候。
但至少——棋手露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