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風穿過總院的圍牆,吹在人身上透著刺骨的涼意。
沈振邦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薄毯。他盯著那本粗糙的黃草紙賬本,看了足足三分鍾。每一頁翻過,紙張摩擦的聲音都像砂紙打磨生鐵。
西山幹休所,二號樓。林懷恩。
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構成了建國以來最隱秘、最惡毒的暗殺網路。
“林懷恩是林剛毅的遠房表侄。靠著林家早年在衛生係統的關係,一直掌管著高幹病房的藥材排程。”錢峰在一旁補充情報,語速極快,“他平時為人極其低調,住職工宿舍,騎二手自行車,檔案幹淨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檔案幹淨?”沈振邦冷笑,“周海的檔案也幹淨。這幫躲在臭水溝裏的老鼠,最擅長的就是披人皮。錢峰,去叫車。”
“沈老,您去哪?”錢峰一愣。
“去西山。”沈振邦雙手撐著輪椅扶手,就要站起來。
顧遠征上前一步,按住老帥的肩膀,力道很沉:“首長,您的身體不能折騰了。抓人的事,我去。”
顧珠也從旁邊走過來,把一顆橘子味的硬糖塞進沈振邦手裏。
“幹爺爺,周海在茶裏下的毒還沒清幹淨,您現在氣血逆流,出去被冷風一吹容易出大問題。林懷恩跑不了,爹一準把他給您揪迴來。”
沈振邦看著顧珠,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靠迴椅背。
“遠征。要活的。我要知道這批毒藥除了幹休所,還送到哪去了。”沈振邦壓低嗓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明白。”
顧遠征轉身,朝外圍的一輛北京212吉普走去。顧珠背著挎包,小跑兩步跟上,拉開車門爬進副駕駛。錢峰見狀,咬牙招呼兩名九司幹事上了一輛紅旗車,緊跟其後。
兩輛車呼嘯著衝出總院大門。
北京城的街道剛被雨水洗刷過。路兩旁高大的白楊樹葉子泛黃。沿街的國營商店門口排著買大白菜的長隊。偶爾路過的公交車頂著巨大的煤氣包,緩慢行駛。大字報的殘片貼在紅磚牆上,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吉普車裏,發動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顧遠征把油門踩到底,雙手緊握方向盤,目光銳利地盯著前方的路況。
副駕駛上,顧珠開啟挎包。包裏除了那把從沈默那弄來的m1906手槍和鋼珠彈弓,還多出幾個玻璃安瓿瓶。這是她剛才趁亂在總院急診室順手摸來的醫用物資。
顧珠拿出一支葡萄糖注射液,用手指彈了彈瓶口。
天醫係統虛空製藥模組啟動。
微量的神經阻斷素在她的意念操控下,無聲無息地與葡萄糖溶液混合。這是一種能迅速瓦解人體中樞神經防禦機製的合成藥劑。在前世的審訊專家手裏,這種藥被稱為“吐真劑的加強版”。打進去後,隻要不超出閾值,被審問者會喪失說謊的邏輯能力。
車身在土路上劇烈顛簸。顧珠用極其穩定的手法掰斷安瓿瓶,用一次性注射器將透明液體抽入針管。針頭向上,輕輕推空空氣。
顧遠征用餘光掃了一眼閨女手裏的東西。
“夠烈嗎?”他隨口問。
“一針下去,他連三歲尿過幾次床都能想起來。”顧珠把針筒套上保護套,放迴包裏。
西山位於京西郊外,常年有軍隊駐紮,戒備森嚴。幹休所建在半山腰,四周都是茂密的鬆柏,空氣裏透著特有的清冷。
兩輛車在幹休所大門前被崗哨攔下。錢峰降下車窗,遞出九司的特級通行證。衛兵檢查無誤後放行。
車隊直奔二號樓。
這是一棟三層高的蘇式紅磚小樓,帶一個獨立的小院。平時林懷恩的辦公室就在一樓最東側。
吉普車剛停穩,顧遠征直接踹開車門跳下車。拔槍,上膛。
“包圍小樓,任何人不準進出!”錢峰對身後的特工下令。
幾人快步衝進一樓走廊。老舊的木地板被踩得嘎吱作響。
走廊盡頭,林懷恩的辦公室門半掩著。
顧遠征一腳踢開木門,槍口迅速掃視全屋。
房間裏沒人。
一張掉漆的辦公桌,上麵放著一疊還沒來得及整理的處方簽。桌角的一個搪瓷茶缸裏,茶水還在冒著微弱的熱氣。靠牆的鐵皮檔案櫃開著一半,裏麵顯得有些淩亂。
顧珠走進去,伸手摸了摸搪瓷缸的杯壁。
“溫的。人剛走不到十分鍾。”
錢峰眉頭深鎖:“幹休所大門隻有一個出入口,剛才衛兵說沒看到林懷恩出去。他肯定還在院子裏。”
顧珠退到走廊,腦海中全息掃描圖全麵鋪開。半徑五百米內的地形、人員分佈盡收眼底。
大量的熱源集中在二樓和三樓的高幹病房。這些是常駐的病號和醫護人員。
一層後院的庫房區,有兩個移動的紅點。
其中一個熱源的移動軌跡非常刻意。他在避開主通道,沿著牆根的視線死角往後門的垃圾清運通道走。更重要的是,係統顯示這個人體內的腎上腺素飆升,心率遠超常人,這是極度緊張和亢奮的表現。
“爹,後門。穿淺灰色護工服,推著一輛醫療廢品車。”顧珠低聲報出方位。
顧遠征沒有任何遲疑,轉身衝向後院。
幹休所的後門平時上鎖,隻在固定的時間開啟供垃圾車清理醫療廢棄物。
一個戴著白色大口罩、穿著灰色粗布護工服的男人,正吃力地推著一輛四輪平車向鐵柵欄門走去。平車上堆滿了一個個黑色的塑料垃圾袋。
顧遠征從側麵走廊殺出,拔槍對準那人的後背。
“站住!”
那人身體一僵,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雖然戴著大口罩,但那雙略顯凹陷、透著算計的眼睛,與林懷恩檔案上的照片完全吻合。
顧遠征一步步逼近:“把手舉起來,離開那輛車。”
林懷恩沒有舉手。他看著逼近的顧遠征,突然發出一陣神經質的低笑。他猛地扯下口罩,露出一張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而有些蒼白的臉。
他的右手不知什麽時候插進了寬大的護工服口袋,再掏出來時,手裏攥著一個黑色的起爆器。起爆器上有一根紅藍相間的電線,直接連在平車下方的某個隱秘位置。
“顧團長,你的動作比我想象的要快。”林懷恩的拇指按在紅色的按鈕上,聲音嘶啞,“但是太晚了。你們以為查抄了總院的藥庫,抓了周海,就能掐斷一切?”
錢峰帶著人從後麵趕到,見狀全部舉槍瞄準。
“別亂動!”錢峰大喝。
林懷恩一把掀開平車上的黑色垃圾袋。
塑料袋下麵,赫然綁著兩個軍用高壓氧氣瓶,瓶身上貼著極其專業的塑膠炸藥(c4的早期仿製品),雷管插在炸藥中央。
隻要他按下起爆器,這兩罐氧氣瓶爆炸產生的威力,足以把半個幹休所連同二號樓裏的老將們一起送上天。
“退後。”林懷恩盯著顧遠征,大拇指微微發力,“這可是兵工廠特供的貨。我隻需要手指抽筋,整個西山都會聽個響。讓開大門。”
顧遠征沒退,手裏的槍穩穩指著林懷恩的眉心。
這種僵持極其致命。隻要顧遠征開槍,林懷恩倒下的瞬間,肌肉收縮絕對會壓下按鈕。
錢峰的額頭滲出冷汗,拿槍的手有些發顫。他不能賭,這棟樓裏住著的人分量太重。
躲在顧遠征身後的顧珠,從挎包裏悄無聲息地摸出那把特製的超級彈弓。一枚淬了強效麻醉劑的鋼針卡在皮兜裏。
她調整呼吸。風速,偏角,目標的肌肉走勢。全息視角下,林懷恩手腕上的橈神經和正中神經被高亮標注。
距離十二米。
“林懷恩,你想炸西山,你背後主子的買賣還要不要做了?”顧珠突然從顧遠征身後探出半個身子,用清脆的童音大聲喊話。
林懷恩的注意力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八歲女孩吸引了半秒鍾。
“你就是蘇靜生的小怪物?那塊試驗品肉瘤是你……”林懷恩的話剛說到一半。
繃——。
弓弦迴彈的悶響極其微弱。
鋼針撕裂空氣,精準無比地釘入林懷恩握著起爆器的右手手腕。不是穿透,而是恰好刺入肌腱與神經叢交接的死角。
強效麻醉劑在一秒內生效。
林懷恩隻覺得手腕處一陣劇痛,緊接著整條右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軟綿綿地垂了下去。拇指徹底失去知覺,再也按不下那個紅色的按鈕。
起爆器掉在地上的瞬間。顧遠征像一頭發狂的老虎,幾個箭步跨過十米的距離,一腳將起爆器踢飛進遠處的草叢。
順勢一記擒拿,將林懷恩狠狠摜倒在水泥地上。膝蓋死死頂住他的後背。哢嚓一聲,卸掉了他兩條胳膊。
“把炸彈拆了!”顧遠征衝後方的九司特工吼道。
兩名排爆手衝上去,小心翼翼地分離雷管和炸藥。
林懷恩趴在地上,嘴裏吃了一嘴泥,因為雙臂脫臼疼得麵容扭曲。
顧珠走上前,蹲在他麵前。手裏拿著剛纔在車上配好的那一針“吐真劑”。
“你以為你閉口不言,就能當英雄?”顧珠的針尖抵在林懷恩的頸動脈上。
“你們什麽都查不到……”林懷恩滿嘴是血,咬著牙。
顧珠沒有廢話,直接將針頭刺入,推送。
透明的液體順著血液迴圈衝入大腦。十秒鍾後,林懷恩的眼神開始渙散,掙紮的動作停了下來,眼皮變得沉重。
“林懷恩。”顧珠的聲線降低,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頻率,“那批摻了血烏頭的藥材,除了幹休所,最大的一批貨送去了哪裏?”
林懷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防線在藥物作用下徹底崩潰。
“專列……”他喃喃吐出兩個字。
“什麽專列?”顧遠征一把揪起他的頭發,讓他正對顧珠。
“明天一早……景廣線……去南邊視察的七號專列……”林懷恩的嘴角溢位口水,聲音空洞得像是個木偶,“所有的廚房香料和特供紅茶,都被換了……”
錢峰站在一旁,聽到“七號”這四個字,雙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那可是中樞的核心人物!如果專列上出了問題,那是足以震動全國、改變曆史走向的天大事件。
顧遠征一把將林懷恩扔給九司的人。
“錢峰,馬上聯係衛戍區調兵去火車站。”顧遠征拔出車鑰匙,眼神冷得像冰,“珠珠,上車。咱們去攔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