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用“小鬆鼠”直升機的駕駛員大衛此刻大腦一片空白。
他死死攥著操縱杆,手背上的青筋都要炸開,汗水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裏,蟄得生疼。
他在皇家空軍服役過五年,在維多利亞港上空飛了上千小時,見過走私的大飛,見過亡命的悍匪,但從未見過這種不講道理的鋼鐵怪物。
就在他正前方不到五十米,一架塗裝著斑駁軍綠色的龐然大物,正撕裂厚重的雨雲,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壓迫感撞過來。
那是直-5。
蘇式米-4的仿製版,單發活塞式直升機。
粗糙、笨重、噪音巨大,但在這一刻,它代表著絕對的力量。
相比之下,大衛駕駛的輕型警用直升機就像是一隻在大象腳下瑟瑟發抖的吉娃娃。
“瘋子!他們是瘋子!”
大衛驚恐地對著無線電嘶吼,“求救!求救!我遭到不明重型軍機攔截!重複,對方正在向我衝撞!請求規避!請求規避!”
機艙後座,兩名端著衝鋒槍的特警早就被劇烈的顛簸甩得七葷八素。直-5巨大的四葉旋翼攪動起狂暴的下洗氣流,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在“小鬆鼠”脆弱的機身上。
警用直升機劇烈搖擺,高度表指標瘋狂亂跳。
“滾開!”
對麵那架鋼鐵怪獸不僅沒有減速,反而壓低了機頭,那黑洞洞的排氣口噴出一股濃黑的廢氣,直接糊了大衛一臉。
通訊頻道裏突然強行切入了一個懶洋洋卻透著那股子狠勁的聲音:
“這裏是‘飛龍’,好狗不擋道,滾一邊去。”
下一秒,直-5巨大的機腹擦著“小鬆鼠”的旋翼呼嘯而過。
那種金屬摩擦空氣產生的爆音,震得大衛耳膜生疼。他本能地猛拉操縱杆向右側急轉,整架飛機差點失速墜海。
……
蘇富比大樓頂層。
狂風卷著雨點,像鞭子一樣抽在天台上。
“飛龍”王雷確實是個頂尖的瘋子,他將這架重達七噸的直-5硬生生懸停在了大樓邊緣。起落架的輪子距離天台護欄隻有不到半米,巨大的風壓吹得顧遠征幾乎睜不開眼。
“上!動作快!”
顧遠征吼聲被螺旋槳的轟鳴撕碎。他單手把昏迷的沈默托起,這孩子失血過多,身子輕得像張紙。
艙門邊,霍岩早已掛在起落架上,探出半個身子。他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一把扣住沈默的腰帶,借著腰腹力量,直接將人甩進了機艙深處。
“珠珠!”
顧遠征迴頭,一把拎起女兒的防彈背心後領。
顧珠沒動,她死死盯著顧遠征,小手拽著他的衣角,指節發白。
“爹,一起走。”
她聲音不大,但在那種嘈雜的環境裏,顧遠征聽得清清楚楚。
那雙酷似亡妻蘇靜的眼睛裏,沒有孩童的恐懼,隻有成年人的審視和擔憂。她看穿了父親的意圖。
這架直-5雖然載重夠,但在這暴風雨夜超低空懸停接人,多耽誤一秒就是多一分墜機的風險。更何況,樓下的英國佬已經瘋了,重機槍的子彈開始咬在天台的水泥沿上,碎石飛濺。
必須有人斷後,必須有人吸引火力。
“老子還要給這幫英國佬留點紀念品。”
顧遠征咧嘴一笑,滿臉的油彩和血汙,顯得猙獰又豪邁。他沒給顧珠反駁的機會,手臂發力,像扔個包裹一樣,直接把顧珠丟進了機艙深處。
霍岩撲過來想去抓顧遠征的手,指尖擦著顧遠征沾滿油泥的迷彩服袖口劃過,抓了個空。
“頭兒!上來啊!”霍岩眼眶瞬間充血,嗓子都要喊劈了。
顧遠征沒伸手,反而抬起軍靴,狠狠一腳踹在直-5的起落架輪胎上。
“滾!”
他這一聲吼,混著雷聲,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飛龍,拉昇!立刻!這是命令!”
王雷在駕駛艙裏咬碎了牙,眼角崩裂。他猛地一拉總距杆,直-5巨大的機身猛然一震,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這頭鋼鐵巨獸昂起頭,旋翼撕開雨幕,帶著一股決絕的姿態衝入漆黑的夜空。
顧珠從地板上爬起來,顧不上膝蓋磕破的劇痛,跌跌撞撞撲到艙門口。
狂風夾著冰冷的雨點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沒哭,也沒喊,隻是死死抓著艙門的邊緣,盯著下方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
天台上,那個男人像一顆釘子,死死釘在蘇富比大樓的最高處。他沒有看飛機離開的方向,而是轉身,麵對那扇已經被撞得扭曲變形的鐵門。
那一刻,顧珠突然明白,父親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
別迴頭,往前走。
……
“哐當!”
通往天台的鐵門終於不堪重負,被幾發霰彈轟開。
幾十名全副武裝的飛虎隊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湧上天台。數十道刺眼的戰術強光手電瞬間聚焦在那個孤獨的身影上,光柱交錯,將顧遠征照得纖毫畢現。
但他沒動。
他手裏甚至沒有拿槍。
領頭的英國高階警司是個紅鼻子的鬼佬,手裏舉著擴音器,躲在兩名持盾特警身後,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憤怒而變調:
“顧!你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這裏是皇家領土,你無路可逃!”
顧遠征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裏掏出一個被油布層層包裹的小方塊。
“嘩啦——”
周圍的警察嚇得集體後退一步,無數個槍口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他們以為那是塑膠炸藥,那是引爆器。
但他隻是解開了油布。
那是一麵旗幟。
折疊得整整齊齊,即使在剛才那麽激烈的搏殺中,也沒沾上一滴血,沒染上一絲塵。
顧遠征走到旗杆下。那裏,一麵巨大的米字旗正被雨水打濕,無精打采地垂著。
他抽出腰間的軍刀,手腕一翻。
“崩!”
那根拇指粗的尼龍繩應聲而斷。那麵象征著殖民統治的旗幟,像塊破抹布一樣頹然墜地,混進了泥水裏。
警司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住手!你在幹什麽!這是對大英帝國的挑釁!”
顧遠征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他將那麵鮮紅的五星紅旗掛上鎖扣,雙手交替,動作標準得就像是在北境軍區的每一次升旗儀式。
一下,兩下。
在這片被割讓了一百多年的土地上,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那抹紅色倔強地升起,在幾十道慘白的探照燈光柱裏,紅得驚心動魄,紅得燙人眼球。
旗幟升頂。
獵獵作響。
顧遠征轉過身,背靠著那麵旗幟,那張滿是油彩和血汙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為猖狂的笑容。
他指了指腳下的混凝土,又指了指頭頂的紅旗,用那口帶著濃重北方口音的嗓子吼道:
“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
“這地界兒,遲早要插滿這個旗!到時候,老子再來收賬!”
警司徹底崩潰了,那麵紅旗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也抽在整個港英政府的臉上。
“開火!殺了他!立刻!”
槍火爆閃。
密集的子彈像雨點一樣潑向旗杆下的那個男人。
顧遠征沒有躲。
他在槍響的前一秒,向後退了一步。
那裏是天台的邊緣,身後就是百米高空,是深不見底的維多利亞港。
他張開雙臂,身體後仰,任由地心引力拽著他墜入黑暗。
像一隻折翼卻依然桀驁的鷹,又像一顆燃燒殆盡卻點亮了夜空的流星。
在墜落的那一瞬間,他的目光穿透了雨幕,似乎還在追尋著雲層深處那架遠去的直升機。
風聲呼嘯,掩蓋了一切。
隻剩下那麵紅旗,在蘇富比大樓的頂端,在狂風暴雨中,死戰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