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
香港的空氣潮濕而悶熱,一場暴雨正在醞釀。黑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將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都悶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
蘇富比大樓孤零零地杵在夜色裏,四周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交錯切割著黑暗。樓下,全副武裝的皇家警察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連隻野狗路過都得挨兩腳。史密斯死得不明不白,這幫鬼佬現在看誰都像兇手,把這棟藏著國寶的大樓圍得鐵桶一般。
兩條街外,一棟停工的爛尾樓頂層。
顧遠征趴在充滿黴斑的混凝土樓板上,手裏那架高倍軍用望遠鏡已經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濕滑。他眼眶邊全是紅血絲,牙關咬得腮幫子生疼。
他身邊,是一套被改裝得麵目全非的無線電裝置。這是他作為“蜂鳥”行動總指揮的中樞。
“各單位報告當前位置。”顧遠征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清晰地傳到每一個隊員的耳中。
“‘屠夫’就位。”霍岩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他此刻正偽裝成一個流浪漢,蜷縮在蘇富比大樓後巷的一個垃圾箱旁,懷裏揣著幾個用油布包裹的燃燒瓶。
“‘猴子’就位。”猴子趴在對麵一棟大廈的天台水箱後麵,手裏端著那支老舊的莫辛納甘。他的任務,不再是狙殺,而是用特製的非致命震撼彈,在關鍵時刻製造混亂。
“‘山貓’就位。”山貓已經潛入了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他身邊放著一個工具箱,裏麵裝的不是扳手和螺絲刀,而是足以讓整棟大樓的電路係統短路三分鍾的高壓脈衝裝置。
“‘蜂鳥’就位。”顧珠的聲音傳來,稚嫩卻異常沉穩。
她和沈默此刻正吊在大樓北側外牆的一處清潔用吊籃的下方,距離地麵足有三十米高。濃重的夜霧是他們最好的掩護,讓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兩團不起眼的陰影。
海風吹過,吊籃在空中輕輕搖晃。
顧珠抬頭看了一眼頭頂上方不遠處的通風口,又低頭看了看下方如同棋盤般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氣。
“行動開始。”顧遠征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幾乎在同一時間。
“轟!”
一聲巨響從尖沙咀警署的方向傳來。一輛停在警署門口的報廢汽車,被霍岩提前設定好的定時裝置引爆了油箱。衝天的火光瞬間照亮了半個夜空,淒厲的警報聲響徹雲霄。
警署裏大部分的警力,像被捅了窩的螞蟻,瘋狂地朝事故地點湧去。
“這裏是總台!警署遇襲!所有巡邏車立即支援!重複,立即支援!”
緊接著,彌敦道的主要交通路口,一輛貨車突然“失控”,撞上了紅綠燈的控製箱,爆起一串耀眼的電火花。整個路口的交通燈瞬間失靈,刺耳的喇叭聲和金屬碰撞聲亂成一鍋粥。
這是猴子和幾個雷爺派來的城寨好手幹的。
史密斯留下的那幫警察徹底被打懵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有組織、有預謀的連環破壞,一時間首尾難顧,通訊頻道裏全是亂糟糟的呼叫和咆哮。
“幹得好。”顧遠征冷笑一聲,他知道,外圍的屏障已經建立。他將頻道切換到“蜂鳥”專線。
“珠珠,外圍清空,你們隻有十五分鍾。上!”
吊籃下方,沈默率先行動。他像一隻靈巧的猿猴,抓住牆體的凸起和管道,幾個借力,便攀上了通風口的格柵。他從腰間摸出一把特製的鋼絲鉗,三兩下便剪斷了鏽蝕的螺絲。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側身讓開位置,朝下方的顧珠伸出手。
顧珠抓住他的手,借力一蕩,嬌小的身軀便被拉了上去。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言語,隻有全然的信任。沈默先鑽了進去,隨即轉身,將顧珠和她身後那個小挎包一起拉進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通風管道裏,積年的灰塵被兩人的闖入驚擾,在手電筒微弱的光束下彌漫開來,嗆得人喉嚨發癢。
沈默壓低呼吸,在前麵探路。顧珠則緊隨其後,她的耳朵像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管道外每一個細微的聲音。
【天醫係統·全息掃描全功率開啟。】
【左側牆體外兩米,流動哨兵兩名,正停下點煙。】
【正下方五米,聲控感測器陣列,靈敏度高。】
“停。”顧珠突然伸手拽了一下沈默的腳踝。
沈默瞬間僵住,整個人像塊石頭一樣貼在管壁上,連呼吸都屏住了。
“下麵有人經過,腳步重,帶著警犬。”顧珠壓低聲音,那是從骨傳導耳機裏直接傳給沈默的,“等狗叫喚完了再動。”
五秒後,一陣狗吠聲遠去。
“繼續。”
兩人在滿是灰塵的管道裏快速匍匐。顧遠征在爛尾樓裏盯著秒錶,紅色的數字每跳動一下,他的心髒就跟著抽搐一下。
八分鍾。
【到達預定位置。】
顧珠腦海裏的三維地圖上,那個代表金庫的紅色光點就在腳下。
爛尾樓裏,顧遠征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緊緊盯著裝置上的計時器,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她透過格柵的縫隙往下看。下麵是死寂的走廊,十二個攝像頭閃著紅光,像十二隻盯著獵物的眼睛。走廊盡頭,那扇厚達半米的鈦合金大門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顧珠從那個充滿補丁的小挎包裏掏出一個鐵盒子,遞給沈默。
沈默接過,熟練地將它吸附在頭頂的管壁上。這是顧珠用廢舊收音機和磁鐵線圈做的“電子噪點發生器”。
“動手。”
沈默按下開關。
“滋——”
輕微的電流聲過後,下方那十二個攝像頭同時抽風,畫麵瘋狂跳動,變成了滿屏的雪花。
監控室裏,安保主管正要把半個甜甜圈塞進嘴裏,看到螢幕一黑,罵了一句“**”,抓起對講機就要喊人。
就在他張嘴的瞬間。
地下停車場。
山貓擰開了消防栓巨大的閥門,洶湧的水流“轟”地灌進了配電室。他把那個高壓脈衝裝置狠狠砸進水裏,轉身狂奔。
“砰!”
一聲悶響。
蘇富比大樓那耀眼的燈光,在這一秒,全部熄滅。
世界陷入絕對的黑暗。
備用發電機的柴油引擎啟動需要時間,這個間隙,隻有三秒。
這就是顧珠要的“絕對時刻”。
“跳!”
格柵被沈默一把掀開。
兩個小小的黑影從天花板墜落。
顧珠落地時膝蓋微彎,那雙特製的千層底布鞋在觸地瞬間消解了所有衝擊力。她甚至沒有起身,順勢就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滑行出去,直撲金庫大門。
壓力感測器失效。紅外線失效。
黑暗中,她準確地摸到了那個聲紋識別器。
小手一翻,一個黑色的錄音播放器貼了上去。
備用電源的燈光閃爍了一下,即將亮起。
顧珠按下了播放鍵。
“openthedoor.sequence0794.”(開門,序列0794)
史密斯那陰冷而傲慢的聲音,在死寂的金庫走廊裏響起,帶著一絲詭異的迴響。
“哢噠。”
那扇號稱連核彈都炸不開的鈦合金大門,發出沉重的液壓排氣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燈光大亮。
顧珠和沈默站在洞開的金庫門前,兩個還沒那扇門一半高的孩子,臉上扣著漆黑的夜視儀,像是兩個闖入神殿的小怪物。
顧珠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塊有些磨損的手錶。
“七分鍾。”
她迴頭衝著還沒迴過神的沈默咧嘴一笑,缺了的那半顆門牙顯得有些滑稽,卻又透著股讓人膽寒的狂氣。
“哥哥,進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