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書房裏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沈振邦臉上的怒容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他慢慢坐迴椅子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說。”
顧遠征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眼神淩厲:“吃飯的時候,她一共看了三次手錶,但每次視線停留的時間都不超過0.1秒,根本不是在看時間,而是在確認某種訊號或者節奏。她問我南境叢林作戰的裝備細節,特別是通訊器材的續航問題。一個唱樣板戲的,關心特種部隊的電池幹什麽?”
“還有。”顧珠也湊了過來,扒著桌沿補充道,“她身上的香水味很重,是為了掩蓋另一種味道。那是定影液的味道,雖然很淡,但我聞得出來。她是搞攝影的,或者剛從暗房出來。”
沈振邦的眼神驟然縮緊。
在這個年代,私人擁有照相裝置本來就少,而能接觸到暗房洗印的,除了報社記者,就是……情報人員。
“老鼠進洞了。”沈振邦從抽屜裏拿出一根煙,沒點,隻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看來,他們對你們父女倆的關注度,比我想象的還要高。文工團……那是咱們的喉舌,要是那裏進了沙子,麻煩就大了。”
“所以啊,首長。”顧遠征攤開雙手,一臉的無奈,“您看這情況,我哪敢往家裏領人?這要是領個特務迴去,半夜我枕頭底下的槍是打她還是不打她?打了吧,那是殺妻;不打吧,那是資敵。這太考驗人性了。”
沈振邦被他這套歪理氣笑了,拿著煙點了點他:“你小子,少在這跟我得了便宜賣乖。說白了,你就是不想結婚。”
“我是為了革命事業,為了大局穩定。”顧遠征一臉正氣。
“行了。”沈振邦把那張相親反饋表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既然這個劉芳有問題,那就把這根線放長點,別驚了她。咱們看看這隻‘百靈鳥’到底想唱哪出戲。”
說著,老爺子從檔案堆下麵抽出一份新的檔案,推到顧遠征麵前。
“既然你不想相親,那就去幹點正事。個人問題可以緩,國家任務不能停。”
顧遠征拿起檔案,隻看了一眼標題,眉頭就皺了起來。
《關於協助港島愛國人士迴收流失文物的特別行動預案》
“港島?”顧遠征隻掃了一眼目的地,眉心瞬間擰成個川字,“那是英國佬的地盤,環境複雜,咱們的人過去受限製太大。這活兒,應該歸在那邊有根基的外事部門管吧?”
“正因為受限製,才需要‘非官方’的手段。”沈振邦點了點那份檔案,聲音壓得很低,“最近有一批當年從圓明園流失出去的東西,出現在了九龍城寨的地下黑市。其中有一尊獸首。那是咱們老祖宗留下的臉麵,決不能讓那幫洋鬼子再倒手羞辱咱們一次。”
“另外,”老爺子的目光轉向正趴在桌上數螞蟻的顧珠,“根據內線情報,‘銜尾蛇’殘部在那邊有大動作。林懷仁那個死鬼雖然化成灰了,但他留下的那批生化實驗裝置和半成品藥劑,有人想通過那邊的水路運出去。接頭的人,就在香江。”
顧珠數螞蟻的手指停住了。
林懷仁的“遺產”。那是能造出幽靈戰士和基因怪物的潘多拉魔盒。如果落到這年代還沒崩盤的某些西方勢力手裏,那就是災難。而香江,那個被霓虹燈和貧民窟割裂的城市,正是洗白這些罪惡的最佳中轉站。
“這次行動,明麵上是‘廣交會商務考察團’的隨行人員。”沈振邦看著顧遠征,“你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掩護。既然你剛才吹噓要搞‘單兵素質特訓’,要搞‘科學育兒’,那正好,你就以‘顧氏中醫藥技術顧問’的身份去,帶著你閨女。”
“帶我去?!”顧珠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剛通了電的燈泡。
1973年的香江!
古惑仔還沒拿銅鑼灣當食堂,李超人還沒買下半個英國,九龍城寨還是法外之地,匯豐銀行大樓頂上的燈光能照亮半個維多利亞港。那是冒險家的樂園,也是特工的墳場。
比起在紅星小學炸旗杆、鬥小屁孩,去那種地方搞事情,簡直刺激了一萬倍!
“不行!”顧遠征想都沒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太危險!那邊魚龍混雜,社團滿地走,鬼佬警察拉偏架,還有各國的特務眼線。帶著個孩子,萬一交火,我顧不上!”
“你不帶她,她就不危險了?”沈振邦反問一句,聲音驟冷,“那幫人既然盯上了蘇靜留下的東西,隻要珠珠在京城落單,哪怕是在大院裏,他們也會像蒼蠅一樣圍上來。那個劉芳就是個例子!與其留她在家裏讓我提心吊膽,不如拴在你褲腰帶上。顧遠征,你這‘活閻王’的名號,難道連自個兒閨女都護不住?”
顧遠征被噎住了。他看著沈振邦,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已經在興奮地搓手的小丫頭。
沈振邦接著補了一刀,目光落在顧珠那個鼓鼓囊囊的小挎包上:“再說了,這丫頭現在的本事,真要是動起手來,誰保護誰還不一定。你那一套是硬橋硬馬的殺人技,她那一套……哼,陰人的手段,到了那種不講規矩的地方,沒準比你的槍好使。”
顧遠征沉默了。他看了一眼女兒,發現這小丫頭不僅沒有絲毫害怕,反而一臉的躍躍欲試,甚至已經在開始盤算要帶多少“土特產”過去了。
“爹,去吧。”顧珠扯了扯顧遠征的袖口,聲音甜得發膩,眼神卻透著一股子狡黠,“聽說那邊的魚蛋和菠蘿包可好吃了。而且,我也想去看看,到底是哪條‘蛇’這麽大膽子,敢在你眼皮子底下運東西。咱們去把它七寸給剁了。”
顧遠征看著女兒那雙酷似亡妻的眼睛,心裏歎了口氣。這丫頭,骨子裏流的就是不安分的血。與其把她關在籠子裏當金絲雀,不如帶她去風暴中心,讓她學會怎麽做一隻搏擊長空的海燕。
“行。”顧遠征咬了咬牙,把檔案往懷裏一揣,“但這得算公差。另外,那個旗杆的錢……能不能報銷?”
沈振邦抄起煙灰缸作勢要砸:“滾!”
……
出了沈家大院,夜風有些涼。
顧遠征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杠,顧珠坐在前大梁上,手裏還捏著那張紅星小學的罰單折成的紙飛機。
“爹,真去香江啊?”顧珠迎著風,小腿晃蕩著。
“去。既然老首長發話了,那咱就去見識見識資本主義的花花世界。”顧遠征蹬得飛快,軍大衣的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麵張開的旗幟,“不過醜話說前頭,到了那邊,一切行動聽指揮。不許私自行動,不許隨便給人看病,更不許……”
“不許炸旗杆?”顧珠搶答。
“那邊掛的是米字旗。”顧遠征哼了一聲,聲音裏透著股子兵痞特有的壞勁兒,“要是真惹毛了老子,炸那個……不算犯錯誤。隻要別被鬼佬當場抓住就行。”
顧珠樂了,把手裏的紙飛機用力飛了出去。
她在夜色中開啟係統麵板,看著那行剛剛重新整理的血紅色大字。
【主線任務更新:東方之珠的暗流】
【目標:抵達港島九龍城寨,建立安全據點,迴收代號“獸首”的華夏文物。】
【支線目標:截獲林懷仁遺留的“上帝基因”原液。】
【獎勵預測:空間農場·深水養殖區解鎖(可養殖海鮮/兩棲類毒物);特殊技能:語言精通(粵語/英語/唇語專家)。】
“爹,我想吃魚蛋。”
“買。”
“還想坐叮叮車。”
“坐。”
“那我想給咱家那個土火箭升個級,加個陀螺儀,那種晶片……”
“……顧珠,你給我老實點!那是違禁品!”
風中傳來父女倆的拌嘴聲,漸漸融入了京城沉睡的夜色裏。隻是這一次,風向變了,一股來自南方的潮濕海風,似乎已經透過重重山河,提前吹到了這對父女的臉上。
而在黑暗的角落裏,一隻一直潛伏的眼睛,正默默注視著這對父女的背影,然後轉身,消失在了衚衕深處。
棋局已開,下一站,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