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珠沒拿演講稿。
麥克風太高,她也不費勁踮腳,直接把腳邊那個裝粉筆的木頭箱子踢過來,踩了上去。
啪。
這一聲並不大,卻讓嘈雜的操場安靜了下來。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顧珠的聲音順著電流,帶著點特有的清冷,撞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新學期,光說不練那是假把式。現在國家搞四個現代化,咱們紅星小學的學生,也得講究個實事求是。”
她彎腰,單手拎起那個鐵皮罐頭,重重墩在主席台的水泥護欄上。
罐底與水泥地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黑洞洞的發射口,正對著操場中央那根十幾米高的旗杆。
“這是我暑假閑著沒事琢磨的社會實踐作業——代號‘二踢腳一號’。當然,你們也可以叫它:固體燃料推進器驗證機。”
台下的孫小龍撇著嘴,一臉的不屑:“切,嚇唬誰呢?不就是個大號炮仗嗎?我也能放。”
顧珠沒理會這句挑釁,慢條斯理地從兜裏摸出一盒火柴。
這是早上從顧遠征那順來的“泊頭牌”。
“燃料配方很簡單:白糖、硝酸鉀化肥,六比四。再加上一點鋁粉助燃。”顧珠一邊調整鐵罐的角度,一邊像個在菜市場挑西瓜的大爺,語氣隨意得讓人發指,“雖然這種土法子做出來的推進劑比衝不高,但在這個距離內,我也沒打算讓它飛出大氣層。”
呲——
火柴劃燃。
橘黃色的火苗舔上了引信。
那根用浸過煤油的棉繩搓成的引信,瞬間冒出青煙,滋滋作響。
坐在後排的王校長眼皮子狂跳,屁股底下的木椅子像是突然變成了電老虎。他猛地站起來,假牙都在打顫:“顧珠同學!那個……要注意安……”
全字卡在喉嚨裏,根本沒機會吐出來。
轟——!!!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在主席台上炸開。
氣浪翻滾,王校長的地中海發型瞬間被吹成了大背頭。
這哪裏是放炮仗,分明是在炸碉堡!
一道耀眼的白煙裹挾著刺鼻的焦糖味和火藥氣,呼嘯著衝天而起。那個其貌不揚的牛肉罐頭,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推力,沒有亂竄,沒有打轉,而是像枚長了眼睛的巡航導彈,筆直地撕裂空氣。
風速三級,東南向。距離四十五米。裝藥量加了百分之五的餘量。
顧珠眯了眯眼。
在她的視野裏,一條紅色的彈道虛線已經死死咬住了目標。
這就叫精準製導。
砰!
鐵皮疙瘩不偏不倚,狠狠砸在旗杆頂端的滑輪組上。
“哢嚓。”
脆響聲清晰可聞。
那根在紅星小學屹立了十年、經曆過無數風吹雨打的老榆木旗杆,從頂端三分之一處,應聲而斷。
斷裂的半截旗杆帶著上麵的滑輪和繩索,像根投擲出的標槍,呼嘯著紮向地麵。
噗!
旗杆頭深深插進了孫小龍麵前的沙坑裏,激起一片黃沙。
木屑飛濺,甚至有一塊崩到了孫小龍那雙鋥亮的小皮鞋麵上。
距離他的鞋尖,隻有不到五公分。
若是再往前挪一寸……
孫小龍張著大嘴,喉嚨裏那句“我也能放”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他雙腿一軟,膝蓋骨不受控製地開始打架,剛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氣,被這一發“二踢腳”炸得連渣都不剩。
全場死寂。
隻有那根插在沙坑裏的斷木,還在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餘音。
連樹上的知了都被這動靜嚇得閉了嘴。
濃煙散去。
顧珠站在台上,小臉被硝煙熏得黑了一塊,更襯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嚇人。
她淡定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還在發懵的麥克風,語氣平靜:
“如大家所見,在這個世界上,真理隻存在於射程之內。這就是物理學的魅力。”
隨後,她視線投向台下已經嚇傻了的孫小龍,露出一口潔白的小糯米牙,笑得純良無害。
“那位海燕同學,你的翅膀,硬得過我的罐頭嗎?”
……
十分鍾後,校長辦公室。
顧遠征低著頭,手裏捏著那張賠償單,嘴角卻壓不住地上揚。
王校長一手捂著心髒,一手顫抖地指著窗外那個還在冒煙的旗杆墩子,聲音都變了調:“顧團長……這就叫活潑?啊?這他孃的是活潑嗎?這是要拆學校!這是要把我這把老骨頭送走!”
“王校長,消消氣,喝口水。”
顧遠征幹咳了一聲,努力把臉上那種“不愧是我閨女”的自豪感收斂一點。他從兜裏掏出一疊嶄新的大團結,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這孩子隨我,動手能力強了點。那個旗杆……我賠,雙倍賠。迴頭我讓工程兵連拉根鋼管過來,給您焊個防空的,保準炸不斷。”
“這是炸不斷的問題嗎?!”王校長咆哮,假牙差點噴出來。
門外走廊。
顧珠背著小手,懶洋洋地靠在牆上,嘴裏嚼著剛才沒吃完的半塊糖。
林大軍帶著張鵬、李浩,挺胸抬頭地站在她身後,那表情比自己考了一百分還驕傲,活像是剛打完勝仗的警衛員。
不遠處,走廊盡頭。
孫小龍帶著他的那幫小兄弟,磨磨蹭蹭地挪了過來。
剛纔在操場上那股子“大院子弟”的囂張勁兒,早飛到了九霄雲外。孫小龍看著顧珠,嚥了口唾沫,眼神裏哪還有什麽挑釁,全是服氣。
五體投地的服氣。
他走到顧珠麵前,猶豫了半天,憋紅了臉,從兜裏掏出那把原本準備用來炫耀的大白兔奶糖,雙手遞了過去。
“那個……顧……顧老大。”孫小龍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剛才那一手……我也想學。能不能……帶帶我?”
顧珠掃了一眼那一捧奶糖,剝開一顆塞進嘴裏,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想學造火箭啊?”
顧珠嚼著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先把雙杠那邊的地盤掃幹淨。還有,以後見了我的人,把那個下巴收一收,別仰著頭走路,容易摔跟頭。”
“是!”
孫小龍啪地立正,敬了個極其標準的軍禮,那雙小皮鞋跺得地板震天響。
陽光透過老舊的玻璃窗灑進來,照在顧珠那兩個歪歪扭扭的馬尾辮上,給她鍍了一層金邊。
1973年的新學期,紅星小學的傳說,又翻開了新的一頁。
而此時的顧珠並不知道,操場角落裏,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正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枚已經炸得變形的鐵皮罐頭殘骸撿起來。
他用一把精密卡尺量了量那個發射口的變形程度,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後將殘骸裝進了一個印著紅色“絕密”字樣的牛皮紙檔案袋裏。
封口,繞線,打蠟。
動作嚴謹得像是在處理一顆核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