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燕山深處。
狂風卷著雪粒子,像是無數把細小的刀片,刮在臉上生疼。
這裏就是鬼愁崖。當地的老獵戶說,這地界連鬼來了都發愁,因為根本沒有落腳的地兒。
兩束慘白的車大燈光柱打在黑色的岩壁上,隻能照亮底部的一小片區域,再往上,就是被風雪吞沒的無盡黑暗。
改裝猛士吉普車的引擎蓋發燙,轟鳴聲在風雪裏顯得單薄無力。
“這鬼地方,連隻鳥都站不住腳。”
霍岩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沫子,抬頭看著那沒入雲端的峭壁,哈出的白氣瞬間被風扯碎。
顧遠征站在車燈前,正在往腰上扣最後一道安全鎖扣。他沒穿臃腫的軍大衣,隻穿了一件貼身的加絨作戰服,外麵套著戰術背心,肌肉線條在緊繃的布料下若隱若現,整個人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團長,真要上?”霍岩嗓門提得老高,不然聲音傳不出去,“氣象台剛才發了預警,這會兒風力至少八級,越往上越大。這岩壁上全是黑冰,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不上看著陸老死?”
顧遠征試了試腰間鎖扣的強度,哢嚓一聲脆響。
“陸老那口氣是用金針吊著的,十二點前這草藥不下鍋,神仙難救。”
顧珠站在旁邊,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她沒說話,正低頭擺弄著手裏的一個黑色小方塊——那是她自製的微型無人機“黑蜻蜓”。
“滋——滋——”
剛飛起不到五米,那小玩意兒就像喝醉了酒的綠豆蠅,在空中劇烈抖動兩下,一頭栽進了雪窩子裏。
“磁場幹擾太強,電子裝置全廢。”
顧珠走過去撿起無人機,拍了拍上麵的雪,塞迴書包,“這裏的磁鐵礦脈太深,指南針都在轉圈。爹,隻有人眼能找。”
“我上去找。”顧遠征把冰鎬掛在腰後。
“你不行。”
顧珠抬頭,護目鏡後的眼神沒有半分退讓,“龍骨草長在輻射最強的岩石縫裏,隻有開花的一瞬間根部才會泛白,平時跟枯草沒兩樣。這種環境它不會開花,除非有特定的生物電刺激或者……極其敏銳的感知。”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是醫生,隻有我能認出那東西是救命的草,還是殺人的毒。”
還有半句話她沒說:天醫係統的全息掃描,是唯一能在這片磁場亂燉的絕壁上鎖定目標的外掛。空間裏是有存貨,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碰,那株帶著南方紅土的草藥拿出來,等於直接告訴這幫老偵察兵“我有問題”。
這出戲,必須演全套。
顧遠征盯著閨女看了三秒。
風雪在兩人之間呼嘯穿梭。他太瞭解這丫頭了,平時為了顆糖能打滾撒潑,真遇到事兒,主意比誰都正,那股子倔勁兒隨他。
“老霍。”顧遠征突然開口。
“到!”
“ab角雙重保護。你在下麵守著主繩絞盤,別讓人動。不管上麵發生什麽,隻要繩子沒斷,就不許收繩。”
“是!”霍岩咬著後槽牙應道,眼圈發紅。
顧遠征蹲下身,寬厚的後背像是一堵擋風的牆。
“上來。”
顧珠也沒廢話,趴了上去。顧遠征熟練地用戰術背帶將兩人捆在一起,又特意檢查了顧珠那一側的防風扣。
“冷不冷?”
“貼著暖寶寶呢。”顧珠拍了拍胸口,那是商城兌換的核能發熱貼,這會兒燙得心窩子暖烘烘的,“爹,把你那把瑞士軍刀給我,待會兒挖草得用巧勁。”
“抓緊了。”
顧遠征站起身,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肺部擴張。
“開幹。”
第一鎬鑿進岩縫的聲音,在空曠的山穀裏格外刺耳。
叮。
火星在黑暗中一閃即逝。
前三百米是機械性的重複。尋找支點、揮鎬、引體向上、蹬踏。顧遠征的動作極其標準,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就像一台精密的攀岩機器。
但到了五百米,風變了。
不再是亂吹,而是像一隻巨手,死死按著兩人往下拉。黑色的岩壁上結滿了冰殼,冰鎬砸上去隻能留下一道白印,稍有不慎就會滑脫。
顧珠貼在父親背上,能清晰地聽到那個強有力的心髒在胸腔裏劇烈撞擊的聲音。咚、咚、咚。每一聲都在對抗著地心引力。
【警告:宿主所在區域磁場強度超標,係統能耗增加20%】
【正在開啟全息掃描……微光夜視已載入】
顧珠的視野瞬間變成了暗綠色。那些原本漆黑一片的岩石,在她眼中呈現出了複雜的紋路。無數條代表磁感線的扭曲光帶在岩壁上遊走,而在右上方大約二十米處,有一團微弱的、帶著幽幽綠光的能量源。
那是輻射。
也是龍骨草最愛的“養料”。
“爹,兩點鍾方向,那塊突出來的像鷹嘴一樣的石頭下麵。”顧珠湊到顧遠征耳邊大喊,聲音被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顧遠征沒有迴應,隻是調整了呼吸,手臂肌肉暴起,硬生生在光滑的冰壁上橫切了過去。
近了。
十米。五米。
手電筒的光束晃過,那道裂縫裏確實長著幾株灰敗的植物,葉片捲曲,死氣沉沉。如果不仔細看,跟枯草沒什麽兩樣。但在顧珠的視野裏,它們的根係正散發著那種致命又迷人的淡金色光暈。
這運氣,簡直是絕了。本來打算偷偷從空間裏偷渡一株出來裝樣子,沒想到這鬼地方還真有正品!
“抓穩!”
顧遠征低吼一聲,手臂肌肉隆起,猛地發力,像隻大壁虎一樣橫向移動了三米。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那株草的時候。
“嘎嘣。”
那是腳下岩石碎裂的聲音。
一塊臉盆大小的浮石承受不住重量,突然脫落。
顧遠征腳下一空,整個人瞬間失重,帶著顧珠向下墜去。
“團長!”下麵的霍岩嚇得魂飛魄散。
隻有一瞬間。
顧遠征手中的冰鎬死死扣住了一條細小的石縫,火星四濺。
兩人的身體在空中猛地一頓,懸在了半空。
繩索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顧珠感覺五髒六腑都被勒得移了位,但她沒叫。
她伸出凍得僵硬的小手,在那晃動的瞬間,精準地抓住了那株龍骨草的根部。
用力一拔。
連根帶土。
“得手了!”
顧珠的聲音被風吹得破碎,但透著股子興奮勁兒。
顧遠征掛在懸崖上,滿臉是冰碴子,卻咧嘴笑了。
“得手了就撤!迴家給那個老頭熬湯去!”
風雪中,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緊緊貼在一起。在那垂直的絕壁之上,他們就像是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這片風雪夜裏。
顧珠把那株帶著體溫的草藥塞進懷裏。
這不僅僅是一味藥。
這是那隻即將涅槃的鳳凰,重生的第一根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