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大口罩的男醫生推著不鏽鋼藥車走了出來。
他個子不高,有些精瘦,脖子上掛著聽診器,胸前的口袋裏別著兩支鋼筆——一支紅的,一支藍的。
這人走得很快,目不斜視,直奔沈振邦的病房而去。
門口的兩名持槍哨兵伸手攔了一下。醫生指了指胸口的工牌,又晃了晃手裏托盤上的注射器和藥瓶。
哨兵看了一眼工牌,側身放行。
“不對勁。”
顧珠把手裏的小人書往膝蓋上一扣,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哪不對?”顧遠征掐滅了手裏的煙頭,身體肌肉瞬間緊繃。
“鞋。”顧珠下巴微抬,指向那個醫生的腳,“現在的外科大夫,為了防滑和防血汙,都穿膠底皮鞋或者特製的白色膠鞋。這人腳上穿的是千層底布鞋,那是老北京便鞋的樣式,進手術室是大忌。”
“還有。”顧珠指了指藥盤,“那個注射器的針頭蓋子,沒蓋緊。”
受過嚴格訓練的醫生,無菌操作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針頭蓋子哪怕鬆動一絲都要重新更換。
除非。
這支針管不是用來治病的,而是為了在某個瞬間,能以最快的速度拔掉蓋子,紮進目標的血管裏。
“那是氰化鉀或者別的什麽速效毒藥。”顧珠從馬紮上跳起來,把手裏的冰敷袋往馬紮上一扔,“爹,這是條要把魚餌硬塞進魚嘴裏的瘋狗。”
“我去廢了他。”顧遠征的手已經摸向了後腰。
“別急。”
顧珠伸手攔住他,腮幫子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眼裏卻閃爍著興奮的光。
“抓賊抓髒,捉姦捉雙。他在沈爺爺病房裏塞東西,咱們得讓他塞進去,再把他堵在裏麵,讓他把這坨屎自己嚥下去。”
“你打算怎麽幹?”
“串個門。”
顧珠從兜裏掏出一顆還帶著毛刺的生板栗——那是之前在街邊順手買的,硬得像塊石頭。她把板栗攥在手裏,另一隻手捂著腮幫子,瞬間換上一副疼得要死要活的哭喪臉。
“我要去給沈爺爺送點‘土特產’。”
話音未落,小丫頭已經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爺爺!沈爺爺!我牙疼死了!我要吃罐頭!我要吃糖水罐頭!”
門口的哨兵剛想伸手阻攔,卻認出這是顧團長的千金、首長的幹孫女,手稍微猶豫了一下。
就這一秒的空檔,顧珠像條滑溜的泥鰍,直接從兩名哨兵的腿縫裏鑽了進去。
砰!
厚重的紅木病房門被猛地撞開。
那個正在彎腰往床墊底下塞信封的“醫生”,身體猛地一僵,手裏的動作停在半空。
他慌亂地迴過頭。
口罩上方,那雙原本陰鷙冷靜的眼睛裏,瞬間充滿了驚恐和錯愕。那模樣,活像是一隻正在偷油的大耗子,突然發現糧倉門口蹲著一隻滿臉壞笑的花貓。
特護病房裏靜得滲人,除了心電監護儀那單調刻板的“滴、滴”聲,就隻剩下暖氣管道裏偶爾傳來的水流衝擊音。
沈振邦平躺在病床上,被子蓋到胸口,雙目緊閉,呼吸綿長沉穩,看起來睡得很沉。
那名“醫生”此時姿勢狼狽,半個身子幾乎都鑽進了床底下。他左手費力地摳著床墊和床板之間的縫隙,右手死死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正要往裏硬塞。信封一角已經沒入了床墊下,隻剩下半截露在外麵。
顧珠站在門口,兩隻手還要分出一隻來捂著那半邊腫得老高的腮幫子,隻露出一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撅在半空中的大屁股。
“叔叔,你在找尿壺嗎?”
“醫生”被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直起腰。
“咚!”
一聲悶響。他的後腦勺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鐵架床的橫梁上。這一下撞得極狠,連帶著整張病床都跟著晃了兩下。他捂著後腦勺,疼得五官扭曲,眼淚差點沒當場飆出來,身子晃蕩著從床邊站起。
“你……那個……小朋友……”
他慌亂地用白大褂的下擺遮住那個還沒完全塞進去的信封,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打濕了口罩邊緣。他的眼神在顧珠身上打了個轉,又迅速掃向門口,右手不自覺地往白大褂口袋裏摸去。
那個口袋沉甸甸的,墜得衣服變了形。
“我在幫首長檢查床鋪平整度……你怎麽進來了?這裏是特護區,快出去!”
他一邊低聲嗬斥,一邊腳步前壓,身形像一張繃緊的弓,隨時準備撲上來。
“可是我牙疼。”
顧珠根本沒退,反而往前走了兩步,那雙大眼睛裏滿是天真和委屈,直接無視了對方口袋裏已經握住針管的手,“我爹說沈爺爺這裏有特供的黃桃罐頭,我又沒牙咬蘋果,我要吃罐頭。”
“出去!找護士長要把!”
那人急了,不再掩飾,一步跨出,左手如鐵鉗般抓向顧珠的肩膀。隻要把這小崽子拎進來弄暈,哪怕多花兩分鍾也能把事辦完。
就在他的指尖距離顧珠衣領還剩不到十公分的時候。
一隻枯瘦的大手突然從病床上探出,快得像條出洞的蛇,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脈門。
原本還在“沉睡”的沈振邦猛地睜開眼。
那雙老眼雖然渾濁,眼底卻沒半點睡意,隻有經過戰火淬煉後的肅殺。
“在我的床底下塞東西,問過老子沒有?”
老爺子的聲音沙啞,帶著重感冒後的鼻音,但這幾個字吐出來,卻像是帶著血腥味的子彈。
“醫生”大驚失色,本能地想要掙脫,手腕被扣住的地方傳來鑽心的劇痛,這老東西的手勁大得離譜!
既然暴露了,那就殺!
他左手一翻,指縫間寒光一閃,一把極薄的手術刀片赫然出現,反手就朝沈振邦的手臂動脈劃去。動作狠辣幹脆,絕對是練家子。
“找死!”
門口的氣流驟然炸裂。
顧遠征甚至沒給顧珠讓路,直接一步跨過門檻,那隻穿著黑色軍靴的大腳帶著千鈞之力,如同攻城錘一般,精準地轟在那個殺手的側肋上。
“哢嚓!”
骨頭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
殺手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像是被火車頭撞了一樣橫飛出去,後背狠狠砸翻了不鏽鋼輸液架,“稀裏嘩啦”撞碎了一地玻璃藥瓶,最後像張貼畫一樣拍在牆上,緩緩滑落。
“噗——”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裏麵還混著兩顆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