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日頭白慘慘的,掛在天上像個沒蛋黃的鹹鴨蛋。
軍區大院裏今兒個靜得瘮人。往常這時候,水房門口早就擠滿了搓衣服的大媽,唾沫星子能把東家的一隻雞飛到西家的鍋裏去。可今天,那地方連隻野貓都沒有。
劉家那三樓西戶的大門上,兩張白紙黑字的封條貼得死死的,漿糊還沒幹透,被北風一吹,呼啦啦作響。這動靜聽在心裏有鬼的人耳朵裏,就像是催命的梆子聲。
劉衛紅兩口子昨晚人間蒸發,連那個在大院裏橫行霸道的劉強都被連夜送進了少管所。訊息不用廣播,風一吹就全知道了——是被顧家那位剛迴來的“閻王爺”給端了。
顧珠背著個畫著孫悟空大鬧天宮的帆布小書包,手裏捏著一遝大紅色的信封,嘴裏哼著《紅星歌》,蹦蹦跳跳地下了樓。
那模樣,乖巧得像是要去給孤寡老人送溫暖。
“大軍!”顧珠站在二樓拐角,衝著下麵喊了一嗓子。
林大軍正縮在牆根底下鬥蛐蛐,“珠姐,啥指示?”林大軍吸溜了一下快流進嘴裏的清水鼻涕,眼神往顧珠手裏的紅信封上瞟,“這是要給誰發喜帖啊?”
“發你個大頭鬼。”顧珠把那一遝信封往他懷裏一拍。
“幫姐跑個腿。這都是咱院裏幾位‘大人物’,眼瞅著要過年了,我爹讓我給幾位叔叔伯伯送點‘年貨’,表表心意。”
林大軍低頭扒拉了一下信封皮。
後勤部王副部長、物資局李局長、還有那個平時走路仰著下巴的宣傳科趙幹事……
這些名字,每一個跺跺腳,大院都要抖三抖。
“都……都送?”林大軍有點懵,撓了撓那是瘌痢頭,“珠姐,你爹啥時候跟這幫人這麽親熱了?我聽我爸說,這幾家平時跟你們家不對付啊。”
“大人的事兒小孩少打聽。”顧珠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林大軍那張要追問的嘴裏,順手幫他把領口的釦子扣好,動作溫柔得像個大姐姐,可說出來的話卻帶著股子涼氣。
“記住,一定要當麵給。你就笑嘻嘻地說,這是顧團長從南邊帶迴來的‘特產’,請他們務必親自過目,尤其是裏麵的照片,拍得可清楚了。”
“唔唔!”林大軍嚼著糖,含糊不清地點頭,揣著信封撒丫子跑了,像隻屁股著火的野兔子。
顧珠站在原地,看著那小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把糖紙展平,折成一隻紙鶴,隨手放在樓梯扶手上。
那信封裏哪有什麽賀卡。
全是她在空間裏連夜翻拍衝印的照片。雖然隻有巴掌大,黑白噪點也多,但足夠讓人看清某些不想被人看見的場景——比如某次秘密會議的座次表,或者某隻手接過金條的瞬間。
這點東西要不了命,但足夠讓這些人後背發涼。
這就是打草驚蛇。草叢裏的蛇如果不動,她怎麽知道哪條纔是那個通著“老鬼”的毒蛇?
顧珠拍了拍手上的糖霜,轉身準備上樓。
剛轉過身,迎麵撞上一堵牆似的軍大衣。
是個老頭。手裏提著個精緻的竹篾鳥籠子,籠子裏養著隻畫眉,正把頭埋在翅膀底下睡覺。
張愛國。原軍區檔案館副館長,退休三年了,平時見誰都笑眯眯的,口袋裏永遠揣著幾塊桃酥哄孩子,是大院裏公認的“熱心腸”。
“喲,這不是珠珠嘛。”張大爺停下腳步,“這一大早的,忙活啥呢?聽說你爹把劉家那兩口子給辦了?嘖嘖,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啊,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
顧珠仰起頭,“是啊張爺爺。我爹說那是害群之馬,必須除掉。不然這大院裏不幹淨,睡覺都不踏實,總覺得有人在床底下聽牆根。”
張大爺提著鳥籠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拇指在籠鉤上摩挲了兩下,笑容更慈祥了:“是是是,除惡務盡嘛。不過啊,珠珠,讓你爹也悠著點。這院裏關係盤根錯節,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到時候傷了和氣,不好收場。”
這話說得綿裏藏針,軟釘子紮人最疼。
顧珠沒接茬,反而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神秘兮兮的:“張爺爺,您猜怎麽著?我爹昨天還在那劉衛紅家裏搜出個好玩的東西呢。是個黑皮的小本子,上麵密密麻麻記了好些名字。我也不太認字,但我偷看了一眼,好像……也有個姓張的呢。”
當啷。
張大爺手裏的鳥籠子猛地晃了一下。那隻原本在睡覺的畫眉鳥像是受了驚嚇,撲棱棱地撞在籠子上,掉了兩根灰色的羽毛。
老頭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迴去,僵在臉上顯得格外詭異。那雙總是眯著的渾濁老眼裏,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就像是一條正在曬太陽的老毒蛇突然被人踩住了尾巴。
他死死盯著麵前這個隻到他大腿高的小丫頭:“小丫頭,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有時候看錯了字,是要被打手板的,很疼的那種。”
“哎呀,那可能真是我看錯了。”顧珠猛地退後一步,兩手捂住嘴,大眼睛裏滿是驚恐和無辜,“我才上一年級,那個字可能是個‘弓’字?還是‘長’字?反正彎彎繞繞的挺像。”
她指了指那個還在晃動的鳥籠子,聲音脆生生的:“張爺爺,您的鳥都被嚇醒了。趕緊迴去喂點食吧,別餓死了,聽說這鳥嬌貴,不禁嚇。”
說完,顧珠也不等老頭反應,轉身就像條滑溜的泥鰍,鑽進了樓道。
張大爺站在原地,那一身將校呢大衣在風裏顯得有些空蕩。他盯著那個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低頭看了看手裏斷了一根竹條的鳥籠,手指緩緩用力,將那根斷掉的竹刺碾進了指腹的肉裏,直到滲出血珠。
三樓視窗,窗簾的一角被掀開了一條縫。
顧遠征手裏那把拆得七零八落的m1911已經被重新組裝好,黑洞洞的槍口隔著玻璃,虛指著樓下那個步履蹣跚的老頭。
“爹,這老東西有問題。”
顧珠推門進來,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癱在馬紮上,隨手抓起桌上的半個蘋果哢嚓咬了一口。
“剛才我說那個本子的時候,他的心跳至少快了一倍。而且,您注意到了嗎?”
顧珠嚥下嘴裏的果肉,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在第二關節處比劃了一下。
“他提鳥籠子的時候,食指第二關節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是長期扣動扳機磨出來的。一個管了一輩子檔案的文職幹部,哪來的一手槍繭?”
顧遠征放下窗簾,把槍插迴後腰,那張冷硬的臉上沒有半分意外。
“張愛國。檔案裏確實幹淨得很,連隻雞都沒殺過。但這繭子騙不了人,這是個拿了一輩子槍的老鬼。”
“看來這紅信封不用給他送了。”顧珠拿起桌上的軍用望遠鏡,透過窗簾縫隙,看著張大爺走進那棟位置最偏僻、周圍樹木最茂密的小灰樓。
“他自己就是那封最大的邀請函。”
“接下來怎麽辦?抓人?”顧遠征問。
“抓他沒意思,這就是個負責看門的看門狗。”顧珠把玩著手裏的一枚彈殼,“林大軍那幾封信送出去,這大院今天晚上肯定熱鬧。那些心裏有鬼的,肯定會想辦法互通訊息。而這個張老頭……”
顧珠眯起眼,看著那個消失在灰樓門口的身影。
“他一定會去找那個能保他命的人。隻要他動,咱們就能順藤摸瓜,把那個想在蘇爺爺病房裏塞東西的‘大魚’給釣出來。”
“今晚,咱們去房頂看星星。”
顧珠嚼著巧克力,那股子苦甜的味道在嘴裏蔓延。
星星有什麽好看的,哪有這人間百態、群魔亂舞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