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京郊公路上。
一輛拉煤的大解放卡車正在吭哧吭哧地爬坡,車鬥裏多了三個“蹭車”的。
王二麻子縮在煤堆角落裏,渾身哆嗦,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顧珠和沈默裹著防紅外鬥篷,像兩尊門神一樣守在旁邊。
天矇矇亮的時候,卡車進了京城地界。
鼓樓大街上冷冷清清,隻有掃大街的清潔工揮舞著大掃帚,帶起一陣陣塵土。
鼓樓底下的那個報刊亭就像個不起眼的鐵皮盒子,上麵掛著把大鎖,還沒開門。
“去,在那蹲著。”顧珠指了指報刊亭旁邊的石墩子,那是王二麻子約好的接頭暗號位置。
王二麻子哪敢不從,拖著傷腿挪過去,老老實實蹲下。
沒過十分鍾,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老花鏡的大爺騎著輛破二八自行車晃悠過來了。他慢吞吞地支好車,掏出鑰匙開鎖,卸門板,開始擺放當天的報紙。
一切看起來都無比正常。
王二麻子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湊上去,敲了敲鐵皮窗框。
“大爺,今兒個的《參考訊息》來了嗎?”
這是暗號。
那大爺手裏正理著報紙,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從櫃台下麵的抽屜裏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隨手扔在櫃台上。
“最後一份了,拿好。”
王二麻子抓起信封,手心裏全是汗。信封挺厚實,捏著像是錢,還有張硬紙片,應該是船票。
他轉身想走,又下意識迴頭看了一眼那條黑黢黢的巷子。
沒人出來。
那兩個小煞星沒出來!
難道真放自己走了?
王二麻子狂喜,顧不上腿疼,抓著信封就要往衚衕裏鑽。
“等等。”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巷口飄出來。
王二麻子腳底板一軟,差點跪地上。
顧珠背著手,從陰影裏走出來,沈默像個無聲的影子跟在側後方。
“東西拿到了?”顧珠下巴揚了揚。
“拿……拿到了。”王二麻子哆哆嗦嗦把信封遞過去。
顧珠接過來,拆開看了一眼。一遝大團結,大概五百塊,還有一張去羊城的火車票和那邊接應的船票憑證。
安排得挺周密。
她抽出那一遝錢和票,重新塞迴王二麻子手裏。
“拿著。”
王二麻子傻了:“姑奶奶……這……”
“讓你拿著就拿著。”顧珠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一種讓人心裏發毛的平靜,“這是你的勞務費,拿著錢,有多遠滾多遠。”
“真……真放我走?”
“我數三聲。一。”
王二麻子哪裏還敢多問,抓著錢轉身就跑,那條傷腿這會兒像是上了潤滑油,跑得比兔子還快,眨眼就消失在晨霧裏。
沈默看著那個背影,眉頭微皺:“這人渣就這麽放了?”
“放長線才能釣大魚。”顧珠拍了拍挎包,嘴角泛起一絲冷意,“再說了,我在他那條傷腿的經絡裏留了一截斷針。隻要他一劇烈運動,那針就會順著血脈遊走,不出三個月就會紮進心包經。”
“這錢,他有命拿,沒命花。”
沈默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手裏的彈弓收迴腰間。
“現在,該辦正事了。”
顧珠轉身,目光鎖定那個還在假裝整理報紙的大爺。
那老頭顯然也是個練家子,聽覺極其敏銳。早在顧珠現身的一瞬間,他就已經察覺不對勁,手正悄悄往櫃台下麵的暗格裏伸,那是放家夥的地方。
“大爺,生意這麽好做,不急著收攤吧?”
顧珠笑眯眯地趴在視窗上,那雙大眼睛彎成了月牙,看著人畜無害。
老頭的手猛地一頓,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小朋友,買連環畫?今兒沒進貨,明兒再來吧。”
說著,他腳底下一蹬,就要去踩那個連著後門的機關踏板。
“砰!”
一聲巨響。
報刊亭那扇窄小的側門被人一腳踹變了形,整扇門板直接拍了進來。
沈默收迴腳,站在變形的門框裏,擋住了唯一的退路。
“他不買畫。”
顧珠撐著下巴,指尖夾著一張剛剛順手從王二麻子那信封裏抽出來的、沒給他的白色紙條,上麵畫著一個詭異的蛇形符號。
“我們買情報。”
“大爺,聊聊?”
報刊亭內一片死寂。
那個穿著中山裝的老頭,右手原本正伸向櫃台下的隔層,看到堵在門口、滿身煞氣的沈默,又瞥見笑得一臉純良的顧珠,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手僵在了半空,指尖距離那個紅色的警報按鈕隻差兩厘米。
“按啊。”
顧珠搬過一張折疊小馬紮,大馬金刀地坐在老頭對麵,小短腿甚至還有閑心翹了個二郎腿。她從那個充滿了草藥味的小挎包裏掏出一個針囊,在桌上一字排開。
“那個按鈕連著附近的派出所,還是直接連著衛戍區的糾察隊?或者是你們k2組織的清理人?”
顧珠的聲音稚嫩,語氣卻像個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透著一股子看透生死的涼薄:“不過我賭你在按下它的前一秒,腦幹就會被我手裏的這根針切斷。人體失去腦幹控製,別說按按鈕,連括約肌都會鬆弛,到時候你會死得很難看——屎尿齊流的那種。”
老頭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滑進衣領。
他是個老江湖,聽得出這話裏的含金量。這就不是嚇唬小孩的鬼話,這是行家的切口。
“你們……到底是哪條道上的?”老頭的聲音幹澀得像是在嚼沙子,“我就是個賣報紙的,雖然也幹點倒騰票證的買賣,但罪不至死吧?”
還想裝傻。
顧珠沒說話,隻是兩指撚起一根三寸長的金針,針尖在晨光下閃著寒芒。
“看來你需要一點那個年代的‘迴憶’。”
話音未落,顧珠手腕一抖。
沒有任何征兆,那根金針瞬間沒入老頭左手虎口的“合穀穴”,直透掌心。
“啊——!”
慘叫聲剛衝到嗓子眼,沈默一步上前,手裏那團早就準備好的破抹布精準地塞進了老頭嘴裏,緊接著反手一記手刀砍在老頭後頸。
力道控製得極好,沒暈,但半個身子麻了。
老頭疼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全身冷汗直流,那種痛不僅僅是皮肉之苦,更像是有電流順著神經直接鑽進了腦子裏,炸得他天靈蓋發麻。
“這叫‘鬼門針’,專門刺激痛覺神經。”顧珠慢條斯理地撥弄著那根針的尾端,每撥一下,老頭就劇烈抽搐一次,“現在,我問,你點頭或者搖頭。如果不配合,下一針紮的就是你的‘啞門穴’,那你這輩子就真的隻能當啞巴了。”
“金眼讓你在這傳訊息?”
老頭瘋狂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沈默伸手扯掉了他嘴裏的抹布。
“我說!我都說!”老頭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這根本不是小孩,這是披著人皮的閻王!“是金眼!就是那個搞古董走私的金胖子!前天他突然聯係我,給了我那個信封,讓我轉交給王二麻子,說是……說是最後的遣散費。”
“他人呢?”
“失聯了!”老頭哭喊道,“給完信封他就消失了,說是要去避風頭。但我知道他有個安全屋,如果出了事,讓我把剩下的賬本送到那個地方去!”
顧珠眼神一凝:“地址。”
“煤渣衚衕,三十六號院!”老頭喘著粗氣,“他說去找一個姓柳的女人,那女人是他的上線,手裏握著出城的路子!”
姓柳?
顧珠腦海裏瞬間閃過父親提起過的那個名字——柳鶯。
原來這根線,早就埋在了京城的眼皮子底下。
“很好。”
顧珠站起身,隨意拍了拍手,順手拔掉了那根金針。
老頭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喘息,以為逃過一劫。
“沈默,綁了。”顧珠轉身往外走,頭也沒迴,“嘴堵嚴實點,別讓他咬舌頭。通知周海叔叔帶人來接手,這可是個活證據。”
沈默點頭,動作利落地掏出繩索,三下五除二將老頭捆成了一個粽子,塞進了櫃台底下的空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