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壯勞力喊著號子,把那口滿是青苔的大水缸穩穩墩在田埂上,濺起一圈泥點子。
井水剛打上來,還冒著森森寒氣。
剛才還要死要活的社員們此刻全圍了上來,裏三層外三層,把田埂堵得水泄不通。就連那幾隻不知愁滋味的蘆花雞也被人群擠得飛上了樹杈。
大家都屏著氣,眼珠子死死粘在那個還沒這水缸高的小女娃身上。
顧珠板著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一本正經地揮著小手:“往後退,陽氣太重衝了藥性,這就沒法救了。”
一聽這話,原本還想往前湊的劉衛紅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退了兩步。這年頭,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尤其是關乎吃飯的大事。
顧珠踮著腳尖,費力地夠到缸沿,掌心裏扣著那個隻有拇指大小的青花瓷瓶。
瓶塞“啵”地一聲拔開。
風一吹,一股子難以言喻的味道鑽進眾人鼻孔。像是陳年老藥鋪子裏熬糊了的黃連,又混著一股子薄荷腦的辛辣,衝得錢技術員這種高度近視都忍不住眯起了眼,連打了兩個噴嚏。
這也太苦了,聞著嗓子眼都發緊。
萬眾矚目下,顧珠手腕微微傾斜。
一滴。
僅僅是一滴深綠色的濃液,顫巍巍地墜落。
“咚。”
明明是極輕微的入水聲,在死寂的田野上卻清晰得像一聲鼓點。
那滴綠液入水並沒有散開,而是像一條活著的墨龍,在清澈的井水中瘋狂遊走、翻滾。眨眼間,整缸水翻起細密的白沫,顏色迅速轉為詭異的淡綠,那股苦澀的藥味瞬間濃烈了十倍。
“這……這就成了?”
趙書記搓著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喉結上下滾動,想信又不敢信。就這一滴指甲蓋大小的東西,能救這漫山遍野的麥子?
“急什麽,火候未到。”
顧珠從路邊折了根柳樹條,把上麵的葉子擼幹淨,像模像樣地在水缸裏順時針攪動起來。
她嘴裏含糊不清地唸叨著前世在特戰隊聽來的摩斯密碼口訣,在外人聽來,就是一套晦澀難懂的“咒語”。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
這一套連消帶打的動作行雲流水,看得周圍的老農們一愣一愣的。幾個上了歲數的大爺甚至已經把煙袋鍋子別在腰裏,雙手合十開始跟著拜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搞點玄學包裝,這超越時代的基因靶向殺蟲劑根本沒法解釋。
“起!”
顧珠猛地抽出柳條,帶起一串水珠。
“錢技術員,這第一噴,你來。”
錢技術員手心全是汗,他顫抖著背起噴霧器,灌滿藥水,像是背著炸藥包一樣走向那片“死亡禁區”。
那是病得最重的一塊地,麥稈已經發黑,葉片捲曲得像燒焦的紙,眼看是活不成了。
“滋——滋——”
噴頭噴出淡綠色的水霧,細密地籠罩住那片死地。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一分鍾。風吹過,麥葉沙沙作響,毫無變化。
三分鍾。日頭依舊毒辣,烤得人脊背發燙。
劉衛紅忍不住嗤笑一聲,剛要開口嘲諷這裝神弄鬼的把戲,突然,離得最近的一個小孩指著地裏尖叫起來:
“動了!那紅灰動了!”
什麽?
眾人猛地把腦袋往前探。
隻見那些原本死死吸附在麥稈上的鐵鏽色粉末,此刻竟然像是遇到了滾油的積雪,開始劇烈地沸騰、剝落。
“滋滋……”
一陣極其細微,但在安靜的田野裏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那是無數微小的節肢動物在垂死掙紮。
緊接著,驚悚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肉眼幾乎看不清的紅色小蟲,從麥稈的纖維縫隙裏瘋狂地往外鑽,它們痛苦地扭曲著身體,如下紅雨一般,劈裏啪啦地往下掉。
原本被紅色鏽斑覆蓋的麥稈,終於露出了下麵原本的青黃色。
雖然還是枯黃憔悴,但那種被吸幹血肉的死氣,散了!
更神的是,隨著害蟲的大麵積死亡,原本因為被吸食汁液而軟塌塌倒伏的麥苗,因為水分不再流失,內部壓力迴升,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點點、一寸寸地……把腰桿挺直了!
就像是一個彎腰駝背的將死之人,突然被人抽走了病根,重新站了起來。
“活了!真的活了!”
趙書記猛地撲到地裏,也不管那是泥還是藥水,雙手捧起一株麥子,老淚縱橫。他看得真真切切,那根部的黑色潰爛處,已經不再流那種腥臭的膿水了。
“神仙顯靈啊!咱們紅旗公社有救了!”
周圍的社員們像是炸了鍋,有人哭,有人笑,還有人直接把帽子扔上了天。
剛才還要放火燒田的絕望,這一刻全變成了死裏逃生的狂喜。
錢技術員手裏還攥著噴杆,整個人僵在原地,眼鏡片上全是霧氣。
他是個搞科學的,這輩子沒見過這種違反常理的事。殺蟲他不意外,但這立竿見影的效果,比神話故事還離譜!
他猛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衝到顧珠麵前,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清高的眼睛,此刻全是狂熱。
“顧老師!不,小神仙!”錢技術員一把抓住顧珠的袖子,激動得語無倫次,“這到底是什麽原理?那是什麽成分?這簡直是生物學上的奇跡!請務必告訴我配方,我要上報國家,這是能拿諾貝爾獎的成果啊!”
顧珠不動聲色地把袖子抽迴來,看著眼前這個快要癲狂的知識分子,心裏歎了口氣。
這怎麽解釋?說這是2050年的高分子靶向殺蟲劑?
她清了清嗓子,背起小手,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諾貝爾就算了,這是我家祖傳的土方子。”
顧珠掃視了一圈豎起耳朵等待聆聽“仙諭”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不遠處正捂著褲襠、一臉驚恐的林大軍身上。
“這配方其實也簡單,主藥是百年黃連和黑熊膽,但這最關鍵的藥引子嘛……”
顧珠頓了頓,聲音清脆響亮:“必須是十歲以下、身體強壯、早晨第一泡的——童子尿。”
嘎?
錢技術員那張寫滿求知慾的臉,瞬間凝固成了石膏像。
手裏的筆記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童……童子尿?
這一刻,科學的大廈在他腦海裏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那缸泛著綠光、疑似混合了某種排泄物的“神水”。
顧珠強忍著沒笑出聲,扭頭衝著林大軍喊道:“林副官,組織考驗你的時候到了!趕緊的,後麵還有幾萬畝地等著你的藥引子呢,水不夠就趕緊喝!”
林大軍看著周圍那一雙雙綠油油、彷彿要把他生吞活剝了的眼睛,嚇得兩腿一軟,帶著哭腔嚎了一嗓子:
“老大……我現在尿不出來行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