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知青點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偶爾夾雜著幾句夢囈。
一道瘦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窗戶翻了出去,落地無聲。
牆根下的陰影裏,沈默早就等在那裏。他沒說話,隻是衝顧珠打了個“安全”的手勢,指了指村外的方向。
兩人像是兩隻靈活的夜貓,避開了村裏的狗,借著月光的掩護,一頭鑽進了那片高聳的麥田裏。
夜裏的麥田並沒有白天那種清新的草木香,反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鐵鏽受潮後的味道。
“這邊。”顧珠壓低聲音,撥開齊腰深的麥稈。
她在一處地勢低窪的地方停下,開啟手裏的微型手電筒,調到紅光模式,盡量不驚動遠處巡夜的民兵。
光束打在一株麥子上。
哪怕是有了心理準備,顧珠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見那原本應該青綠的麥葉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鮮黃色的粉堆,像是一層厚厚的鐵鏽。而在麥稈的關節處,更有一些黑褐色的斑點正在潰爛流膿。
顧珠伸出手指,輕輕撚了一下那片葉子。
“噗。”
一團紅褐色的粉塵瞬間炸開,在手電筒的光柱裏飛舞,沾得她滿手都是。
“怎麽了?”沈默湊近了些,看著她手上那層洗不掉的“鐵鏽”。
“這是條鏽病,小麥的癌症。”
顧珠把手裏的麥稈掐斷,舉到沈默眼前,聲音冷得像冰,“這種病傳播速度極快,靠風就能傳出幾百公裏。一旦染上,輕則減產一半,重則……顆粒無收。”
她站起身,望向這片在夜色中顯得死氣沉沉的田野。
“而且看這嚴重程度,這病已經潛伏很久了。現在正是灌漿期,是麥子最需要營養的時候。這些真菌正在吸幹它們的血。”
這是一場災難。
對於這個還要靠天吃飯、靠工分活命的年代來說,這片麥田要是廢了,紅旗公社幾千口人,下半年就得去逃荒。
就在這時。
一陣壓抑至極的嗚咽聲,順著風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不像鬼哭,更像是人心碎的聲音。
“有人。”沈默反應極快,瞬間按滅了手電筒,反手握住了腰間的彈弓。
顧珠衝他比了個“靜默靠近”的手勢。
兩人貓著腰,順著田埂一點點摸過去。
繞過一個土包,眼前的景象讓顧珠的腳步頓住了。
月光慘白。
麥田中央的一塊空地上,白天那個看起來還是鐵骨錚錚漢子的趙書記,此刻正跪在地上。
他麵前擺著一個破碗,裏麵裝著半碗清水和三個黑麵饃饃。
這個大男人,正把頭深深地埋進土裏,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黃土,指甲都摳出了血。
“老天爺啊……”
他不敢大聲哭,隻能把聲音壓在嗓子眼裏,聽起來像是個破風箱在拉動。
“你睜睜眼吧!這麥子……這麥子要是都沒了,我拿什麽去交公糧?我拿什麽給社員們分口糧啊!”
“我都聽技術員說了,這是絕症……沒治了……”
“你要罰就罰我趙鐵柱一個人!別絕了全村人的活路啊!”
那一聲聲泣血般的哀求,砸在地上,也砸在顧珠的心口上。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無奈。
麵對天災,他們除了下跪磕頭,除了把希望寄托給虛無縹緲的老天爺,沒有任何辦法。
因為沒有農藥,沒有抗病品種,沒有科學技術。
但是。
顧珠摸了摸自己那個並不起眼的小挎包,眼神裏的憐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老天爺不救。
她救。
……
淩晨四點半,天邊的魚肚白剛翻出來,公社大喇叭裏的《東方紅》就把整個村子的雞都給震醒了,緊接著是知青點那扇破門被拍得震天響。
“起起起!都別賴床!搶收就是搶命!”
一幫城裏來的小祖宗被強行拽出被窩,一個個迷瞪著眼排隊洗臉。井水剛打上來,還冒著寒氣,往臉上一撲,刺骨的涼意順著毛孔往裏鑽,啥瞌睡蟲都凍死了。
早飯還是那老三樣:雜麵窩頭、鹹菜條子、隻見米湯不見米的稀粥。
顧珠沒什麽挑剔的,幾口把那個能砸死人的窩頭順下去,把武裝帶往腰上一勒,跟著大部隊下了地。
今天的任務是實戰——割麥子。
地頭上,趙書記手裏攥著把磨得鋥亮的鐮刀,正在給孩子們做演示。
“這鐮刀吃勁兒不在蠻力,在手腕。”趙書記左手反抓一把麥杆,右手鐮刀貼著地皮一抹,“刺啦”一聲,齊刷刷倒下一片,“看明白沒?要快、準、穩。”
動作行雲流水,透著股莊稼把式的利索勁。
孩子們看得眼熱,真等到自己上手,才發現這根本不是那迴事。麥芒紮人不說,那鐮刀稍微用勁不對就往腿肚子上招呼,沒十分鍾,地裏就傳來一片鬼哭狼嚎。
“哎喲!我想迴家……”
“這麥子怎麽跟鋼筋似的割不動啊!”
林大軍撅著屁股跟一株麥子較勁,臉憋成了豬肝色,鐮刀鋸了半天愣是沒斷,反倒把自己累得直喘粗氣,一屁股墩在壟溝裏:“老大,我不行了,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我手都要斷了。”
旁邊傳來“沙沙”的輕響。
顧珠手裏拿著那把特製的小號鐮刀,也沒見她怎麽大開大合地揮舞,就是彎著腰往前走,左手一攏,右手一遞,那麥子就乖乖躺倒在身側,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過。
那速度,比旁邊幾個正經幹活的壯勞力都不慢。
幾個老農在旁邊看著,都嘖嘖稱奇。
“嘿,這女娃子,可以啊!”
“看這架勢,是個幹活的好手。”
顧珠沒搭理周圍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全在指尖觸碰麥杆傳來的反饋上。
手感不對。
正常的麥杆雖然幹硬,但有韌性。但這片麥子……太脆了。那種脆不是成熟後的幹燥,而是內部纖維結構被破壞後的糟朽。
她借著收割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將幾株根部發黑、葉片捲曲得最厲害的病麥塞進了空間。
直起腰,視線越過這片地,落在遠處山腳下那塊被籬笆圍得嚴嚴實實的田塊上。
那裏的麥子比這邊的要矮半截,顏色綠得發假。
“大爺,”顧珠把鐮刀往地上一插,擰開水壺遞給旁邊那個看傻眼的老農,“那塊地怎麽圍著?看著長得挺好啊。”
老農接過水壺猛灌了一口,聽到這話,臉色瞬間垮了下來,那種愁苦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那是試驗田,省裏弄來的新種‘千斤一號’。”老農抹了把嘴邊的水漬,歎氣道,“本指望它今年能翻身,全公社都盯著那幾畝地呢。結果……前天開始就都不對勁了,比這邊的病得還兇,怕是要絕收嘍。”
新品種病得更重?
顧珠心頭猛地一跳。
植物病害也是有講究的,新品種通常抗病性更強,就算染病,也得有個適應過程。這種毀滅性的打擊,而且專門盯著抗病力強的新種搞……
這不符合自然規律。
除非,這病本身就是衝著這個品種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