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小學的黑板上方,“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八個大字紅彤彤的。
數學老師是個戴著厚瓶底眼鏡的老頭,正拿著三角板在黑板上畫線,粉筆灰飛得像剛炸了麵粉廠。
“同學們,誰能算出來,三加四等於幾?”
台下的小蘿卜頭們把手舉得跟小樹林似的,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喊著“我我我”。
顧珠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風水寶地”,單手托腮,眼神有些渙散。她的課桌鬥裏,那塊從雞窩裏刨出來的“鬼頭牌”正靜靜地躺在一本《新華字典》下麵。
【係統分析完成。】
【物品名稱:k2高頻訊號發生器(偽裝版)。】
【材質:貧鈾合金混鑄。】
顧珠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貧鈾?這幫雇傭兵是真不把輻射當迴事,還是說這牌子本身就是個要命的慢性毒藥?劉科長那一家子,就算不被槍斃,天天守著這玩意兒,再過兩年也得得白血病。
“顧珠!”
一聲厲喝打斷了她的思緒。
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手裏的教鞭敲得講台“啪啪”響:“上課走神!你來說說,三加四等於幾?”
全班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迴過頭。林大軍在前麵急得抓耳撓腮,偷偷伸出七根手指頭晃悠。
顧珠慢吞吞地站起來,把那個還沒剝開的泡泡糖塞進兜裏,小臉上一片茫然:“老師,這得看情況。”
“看情況?”老師氣笑了,“數學就是一加一等於二,還能看什麽情況?”
“如果是算數,那是七。”顧珠眨巴著大眼睛,語氣誠懇,“但如果是打靶,三槍加四槍,那得看是不是同一個彈孔。要是我的話,可能隻有一個洞。”
哄——!
全班鬨堂大笑。雖然大家沒聽懂啥叫同一個彈孔,但看老師吃癟就是好玩。
老師氣得鬍子亂顫,指著門口:“出去!站牆根去!”
顧珠麻溜地收拾書包,路過林大軍身邊時,手指輕輕在桌麵上敲了三下。
三分鍾後。
教室外的走廊上。
顧珠背著手,像視察工作的領導一樣溜達。不一會兒,借著上廁所名義溜出來的林大軍,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懷裏鼓鼓囊囊的。
“老大,東西齊了。”
林大軍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獻寶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一大包紅得發黑的辣椒麵,那是從食堂大師傅那兒偷來的“魔鬼辣”;兩盒剛拆封的火柴,把火柴頭全刮下來了;還有一袋子這年頭男孩子們最寶貝的玻璃彈珠。
“就這些?”顧珠挑了挑眉,捏起一點辣椒麵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夠勁,這一把撒出去,這年頭還沒有防暴噴霧的概念,絕對能讓人哭著喊娘。
“還有這個!”林大軍壓低聲音,從褲襠裏掏出一個用報紙裹著的一長條,“我把我二叔修自行車用的廢內胎給偷出來了,彈性賊好!”
顧珠接過內胎,用力扯了扯。
很好。
配合她空間裏那幾根鋼筋,能做個簡易的強力彈弓。在不能隨便動槍的鬼市,這玩意兒就是無聲的大殺器。
“記一功。”顧珠從兜裏摸出兩塊大白兔奶糖,拍在林大軍手裏,“放學別亂跑,最近街麵上不太平。要是有人問起我,就說我迴家補褲子去了。”
“得令!”林大軍剝開糖紙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敬了個禮,“老大,今晚你要去幹大事?”
“小孩子別瞎打聽。”顧珠把那些“違禁品”一股腦塞進那個能裝下半個軍火庫的小挎包裏,“那是大人的世界。”
……
夜幕降臨,四九城的燈火稀稀拉拉地亮了起來。
顧家的小院裏,氣氛凝重得像是戰前指揮部。
顧遠征坐在方桌前,正在往臉上抹鍋底灰。他換了一身極不合體的舊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蹬著一雙千層底布鞋,頭上扣著一頂破氈帽。
那股子威嚴的軍人氣質被他硬生生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鬱、狠辣的江湖氣。現在的他,不像是顧團長,倒像是剛從號子裏放出來的亡命徒。
“珠珠,再檢查一遍。”顧遠征聲音低沉沙啞,顯然是刻意改變了聲線。
顧珠站在鏡子前,轉了個圈。
她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粽子。外麵罩著一件髒兮兮的大人舊棉襖,腰間用草繩紮緊,頭上戴著個隻露出一雙眼睛的虎頭帽。最絕的是,她在嘴裏塞了兩塊棉花,把腮幫子撐得鼓鼓的,看起來就像個得了大脖子病的農村傻丫頭。
“裝備?”顧遠征問。
顧珠拍了拍腰間那個鼓囊囊的布袋子:“辣椒粉手雷三枚,強力彈珠五十發,癢癢粉一瓶,蒙汗藥兩包。另外……”
她掀開棉襖一角,露出裏麵別著的那把改短了槍管的m1906,“它也在。”
“不到萬不得已,別動響兒。”顧遠征站起身,把那塊從雞窩裏掏出來的鬼頭牌掛在脖子上,用領口遮住,“鬼市有鬼市的規矩,那是見不得光的地方。一旦響了槍,咱爺倆今晚就得殺出一條血路。”
“明白。”顧珠眼神清亮,哪裏還有半點傻氣,“黑吃黑嘛,我熟。”
顧遠征嘴角抽了抽。七歲就熟黑吃黑,這以後還怎麽辦?
“走。”
父女倆一前一後,融入了濃稠的夜色中。
潘家園。
七十年代的潘家園,可不是後世那個遊人如織的古玩市場。這是一片真正的荒地,雜草叢生,亂墳崗子就在二裏地外。因為沒人管,又是城鄉結合部,慢慢就成了各路牛鬼蛇神交易的聚集地。
沒有路燈。
隻有明明滅滅的手電筒光柱,和偶爾亮起的鬼火般的煤油燈。
這裏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看貨不問來路,交易不問姓名。天亮即散,人鬼殊途。
顧珠跟在顧遠征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爛泥地裏。周圍靜得可怕,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討價還價聲,聽著跟蚊子哼哼似的。
前麵一棵歪脖子槐樹下,蹲著個黑影,正在抽旱煙。煙鍋子一明一暗,照亮了一張滿是刀疤的臉。
顧遠征停下腳步,沒說話,隻是伸手扯開了領口。
那塊漆黑的鬼頭牌,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一股子幽冷的金屬光澤。
那刀疤臉眯著眼瞅了一下,原本懶散的坐姿瞬間繃直了。他並沒有直接放行,而是用一種奇怪的節奏,在腳邊的石頭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見鬼說鬼話。”刀疤臉聲音像是破風箱拉動,沙啞刺耳。
顧遠征麵無表情,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切口:“人死債不爛。”
這是在劉科長那個賬本夾層裏發現的暗語。
刀疤臉的目光在顧遠征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向他身後那個隻露出一雙大眼睛的小個子。
“帶個拖油瓶?”
“肉票。”顧遠征冷冷地迴了一句,“還沒出手。”
顧珠配合地哆嗦了一下,往顧遠征腿後麵縮了縮,眼裏適時地流露出驚恐。
刀疤臉嗤笑一聲,往旁邊挪了挪屁股,露出身後一個被枯草掩蓋的地洞入口:“下去吧。今兒個下麵熱鬧,閻王爺正點卯呢。”
顧遠征沒猶豫,大手牽住顧珠的小手,稍微用了點力。
顧珠迴握了一下。那是他們父女倆的戰術暗號——隨時準備動手。
兩人彎腰鑽進那個黑漆漆的地洞。一股混雜著發黴土腥味、劣質煙草味,還有若有若無血腥味的空氣,撲麵而來。
這裏,纔是真正的“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