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什刹海的風波
一九七二年的冬天什刹海,那是京城孩子們的撒歡地。
這裏是四九城裏最熱鬧的地界兒。冰層凍得實誠,呈現出一種深邃的青灰色。
穿著軍綠大衣、戴著狗皮帽子的頑主們,一個個把雙手插在袖筒裏,縮著脖子在岸邊起鬨。
冰麵上,腳踩“黑龍”冰刀的,那是家裏有路子的;要是能蹬一雙進口的挪威速滑刀,那絕對是冰場上最靚的爺,路過都帶著風。
沒那條件的,就坐個自製的冰車,甚至幹脆穿個厚棉褲在冰上打出溜滑,摔個屁墩兒也能樂半天。
沈默今兒個穿了身洗得發白的深藍棉服,脖子上那條羊毛圍巾是沈老爺子當年的戰利品,顏色有些暗沉,但擋風。
他單膝跪在冰麵上,膝蓋處很快洇濕了一小塊。
“別動。”沈默低著頭,兩隻凍得發紅的手正跟那雙花樣冰鞋的鞋帶較勁。
這是一雙半舊的鞋,鞋幫子有點磨損,顧珠那雙小腳丫塞進去還晃蕩。沈默也不嫌棄,從兜裏掏出兩團早就準備好的棉花,仔細地塞進鞋尖,把空隙填得嚴嚴實實。
“哥,勒腳。”顧珠低頭看著少年毛茸茸的發頂,聲音軟乎乎的。
“勒點好,冰鞋不跟腳容易崴。”沈默係了個死扣,又用力拽了拽,確認鬆不開才抬起頭。
少年的鼻尖凍得通紅,撥出的白氣在眉毛和睫毛上結了一層細細的白霜,襯得那雙丹鳳眼越發黑白分明。
顧珠心裏歎了口氣。
上輩子在北境雪原,她是穿著極地戰靴、背著三十公斤裝備能急行軍五十公裏的特戰軍醫。這點冰麵,都不夠她熱身的。
但現在,她隻是個七歲的丫頭。
“哎呀!”
顧珠剛站起來,兩腿就誇張地向外一撇,整個人像隻找不到重心的企鵝,直愣愣地往沈默懷裏栽。
沈默眼疾手快,兩手一架,穩穩托住她的胳膊肘:“重心放低,膝蓋彎著點,別直著腿。”
顧珠借力掛在他身上,餘光卻像雷達一樣掃過四周。
三點鍾方向,幾個穿著將校呢大衣的半大子弟正往這邊湊。領頭那個手裏轉著把冰刀鑰匙,亮得晃眼。
“喲,這不是沈家那個小啞巴嗎?”
一聲刺耳的呼哨打破了周圍的喧鬧。
五六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腳下蹬著專業的速滑長刀,像一群聞著血腥味的鯊魚,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這幫人滑得極野。
領頭的那個叫劉強,一身筆挺的將校呢,釦子是金色的,在陽光下反著光。
他是大院裏出了名的刺頭,他老子是林家那邊提拔上來的,這段時間正春風得意。
“刺啦——!”
劉強一個急停側刹,鋒利的冰刀在大理石般的冰麵上鏟起一大蓬碎冰渣子。
那冰碴子帶著勁風,劈頭蓋臉地朝顧珠臉上揚去。
沈默反應極快,猛地一轉身,把顧珠死死護在胸口,把自己的後背亮給了對方。
“劈裏啪啦。”
冰碴子砸在棉服上,動靜不小,有的順著脖領子鑽進去,涼得人一激靈。
“劉強,你找死?”沈默轉過身,平日裏那股子少年老成的勁兒全沒了,眼底泛起一層寒霜,拳頭捏得嘎嘣響。
“找死?爺這是練練腳法。”劉強嬉皮笑臉地把玩著手裏的鑰匙,目光越過沈默的肩膀,落在隻露出一雙眼睛的顧珠身上,那是毫不掩飾的惡意。
“這就是老顧家從那窮山溝裏刨迴來的野丫頭?嘖,看著還沒咱大院門口那石獅子壯實,怎麽就把鄭衛東那慫貨給嚇尿了?”
周圍幾個跟班爆發出一陣鬨笑,那是屬於那個年代特有的、帶有階級優越感的嘲弄。
“那就是鄭衛東沒種!軟蛋一個!”
“哎,小丫頭,聽說你會跳大神?來,給哥哥變個戲法,變個糖出來?”
幾個人也不停下,就這麽蹬著冰刀繞著兩人轉圈。
冰刀切開冰麵的聲音像是指甲劃過黑板,尖銳刺耳。包圍圈越縮越小,逼得沈默不得不抱著顧珠一步步往後退,腳下的冰鞋在冰麵上劃出淩亂的白痕。
顧珠趴在沈默的肩頭,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起來怕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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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實際上,她的視線穿過人群的縫隙,精準地鎖定了岸邊那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
果然是他在看戲。
顧珠心底冷笑。官麵上動不了顧遠征,就開始動這種下三濫的心思。
指使幾個不懂事的小子來挑釁,隻要沈默動了手,那就是“高幹子弟仗勢欺人,毆打群眾”。
再加上之前鄭衛東的事,這盆髒水就能順理成章地潑到沈振邦和顧遠征頭上。
把這潭水攪渾,把顧遠征逼得停職反省,林家就能騰出手來幹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算盤打得真響,隔著二裏地都聽見算珠子亂蹦了。
“沈默,別跟個娘們兒似的躲著。”劉強停在兩米開外,下巴揚得老高,一臉挑釁,“今兒個既然碰上了,咱們就按老規矩,玩玩?”
沈默冷著臉:“沒空。”
“沒空?我看是不敢吧?”劉強啐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在冰麵上瞬間凍成了個白點,“都說沈家出英雄,怎麽到了你這兒,就成了隻會躲在女人裙子底下的狗熊了?也是,帶著這麽個隻會裝神弄鬼的野丫頭,你也硬氣不起來。”
“你再說一遍!”
沈默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罵他可以,罵顧珠,不行。罵沈家,更不行。
眼看著沈默就要衝上去,岸邊車裏那道目光似乎變得更加熱切了。
一隻帶著溫熱的小手,突然輕輕拽了拽沈默的袖口。
“哥哥。”
女孩的聲音不大,脆生生的,像是一顆糖豆滾落在了冰盤上。
周圍那幾個起鬨的聲音突然頓了一下。
顧珠從沈默身後探出半個小腦袋,那一臉的天真無邪,看著就讓人心軟。她歪著頭看著劉強,那眼神幹淨得像是一汪春水。
“我想玩。”
她指了指劉強他們:“哥哥,我想玩那個‘騎馬打仗’。不過,那個遊戲太簡單了,沒彩頭不好玩。”
劉強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仰頭狂笑:“彩頭?行啊!小丫頭片子口氣不小!隻要你們能贏,別說彩頭,讓爺跪下叫你祖宗都行!還得自個兒抽自個兒三個大嘴巴子!”
“真的?”顧珠眼睛一亮,像是上鉤的小魚。
“全什刹海的老少爺們兒作證!我劉強說話,一口吐沫一個釘!”劉強拍著胸脯,眼底全是輕蔑。
騎馬打仗,那是比力氣、比衝撞的遊戲。他們這邊全是十五六歲的大小夥子,沈默才九歲,背著個七歲的丫頭,這不就是送死嗎?
沈默急了,一把拉住顧珠,壓低聲音:“珠珠!別胡鬧!他們那是想下黑手!他們肯定會在冰刀上做手腳,而且……”
“哥哥,蹲下。”
顧珠沒讓他說完,踮起腳尖,兩隻小手捧著沈默凍紅的耳朵。
她湊得很近,熱乎乎的氣息噴在沈默的耳廓上。
“待會兒別硬撞。”
顧珠的聲音又低又快,“三點鍾方向那塊冰麵,下麵是空的,顏色發白。你隻管帶著我往那邊繞,隻要誘敵深入,剩下的交給我。”
“還有,你的重心要一直壓在左腿,不管發生什麽,別迴頭。”
沈默怔住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小臉。明明還是那個軟糯糯的小妹妹,可那雙眸子裏閃爍的光芒,冷靜、銳利,帶著一種讓他莫名心安的篤定。
就像是……運籌帷幄的將軍。
他深吸了一口空氣。
“好。”
沈默轉過身,背對著顧珠微微彎下腰,寬厚的背脊像是一座沉默的小山:“上來,抓穩了。”
顧珠手腳麻利地爬上少年的背,兩腿夾緊他的腰,雙臂環過他的脖頸。
她把下巴擱在沈默的肩膀上,衝著對麵已經擺好陣勢、一臉獰笑的劉強等人,露出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
那笑容讓劉強莫名覺得後脖頸子發涼。
顧珠做了個鬼臉,聲音清脆。
“那你們待會兒可別哭著找媽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