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軍區總醫院,消毒水味兒混著早飯的稀粥香。
外科主任王強剛查完房,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正跟護士站的小劉吹噓昨天的手術:“那一刀下去,也就偏了半毫米,要是手稍微抖一下,那脾髒就保不住了。”
小劉配合地瞪大眼睛:“王主任,您這手藝,也就比咱們小神醫差那麽一點點。”
王強剛要瞪眼,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沉重的軍靴聲。
那個身影一出現,原本嘈雜的走廊瞬間安靜下來。
顧遠征。
這位平日裏走路帶風、腰桿挺得像標槍一樣的雪狼團長,今天看起來卻像是霜打的茄子。軍裝釦子錯了一顆,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底兩團烏青,在那張古銅色的臉上格外紮眼。
他沒理會周圍敬畏的目光,徑直走到王強麵前。
“老王。”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礫。
王強嚇了一跳,手裏的茶缸差點沒端穩:“顧……顧團長?您這是咋了?哪兒不舒服?”
顧遠征沒說話,隻是疲憊地擺擺手,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往周圍掃了一圈。
王強是個機靈人,立馬把辦公室門開啟:“進屋說,進屋說。”
門一關,隔絕了外麵的探頭探腦。
顧遠征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那架勢像是卸下了幾百斤的重擔。他從兜裏摸出一包壓扁了的“大前門”,手有點抖,劃了兩根火柴才點著。
深吸一口,煙霧繚繞,把他那張愁苦的臉遮得更模糊了。
“老王,有酒嗎?”
王強心裏咯噔一下。在部隊,執勤期間喝酒那是違反紀律的大事,顧遠征這是心裏有多苦?
“顧團長,這是醫院……”王強壓低聲音,“出啥大事了?”
顧遠征夾著煙的手指用力揉搓著眉心,聲音低沉:“我這幾天,一閉眼就是蘇靜。”
王強鬆了口氣,原來是思念亡妻。
“那啥,快忌日了,想也是正常的。”
“不光是想。”顧遠征把煙頭狠狠掐滅在桌角,抬起頭,眼神裏全是糾結和惶恐,“前兩天給蘇靜收拾舊箱子,在夾層裏翻出一本厚本子。”
他頓了頓,身子前傾,壓低嗓門:“純黑色的皮封皮,上麵那個鎖……怪得很,我用老虎鉗子夾,鉗子口都崩了,那鎖連個印兒都沒有。”
王強眼皮子一跳,耳朵豎了起來。
顧珠那是神童,蘇靜作為神童的媽,那更被傳得神乎其技。她留下的東西,還是這種打不開的,那絕對有說道!
“那是啥材質的?”王強忍不住問。
“不知道。”顧遠征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關鍵是珠珠。那丫頭看見本子就跟魔怔了似的,抱著不撒手,非說那是媽媽留給她的……獨門秘方。”
“她說她感覺得到,開啟這本子的鑰匙,就埋在她媽墳頭底下三尺深的地方。”
說到這,顧遠征苦笑一聲,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你說這孩子是不是發燒燒糊塗了?哪有什麽感應?可她死活不聽勸,非要明天晚上帶著本子去後山挖鑰匙。我這心裏……慌得厲害。”
王強喉結滾動了一下。
如果是別的小孩說這話,那就是胡鬧。
可那是顧珠!那是七歲就能開腹做手術、一眼能看穿病灶的顧珠!
她的“感應”,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事實!
那本子裏是啥?絕世醫術?還是……更驚人的東西?
“顧團長,這……您可得看好了孩子,後山那地方晚上陰氣重。”王強嘴上這麽說,心裏的小算盤已經打得劈啪響。
顧遠征又歎了口氣,站起身,顯得更加蕭瑟:“攔不住啊……這孩子倔得跟驢一樣。算了,明天我多派幾個人遠遠盯著吧。”
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背影落寞得讓人心酸。
等顧遠征一走,王強立馬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內線:“喂,老趙嗎?哎呀有個天大的事兒……”
……
正如顧珠預料的那樣,謠言比病毒傳播得還快。
上午還是“顧珠找到了母親留下的神秘日記”,中午就變成了“蘇靜留下了起死迴生的秘方”,等到晚飯時間,在某些有心人的耳朵裏,版本已經進化成了——
“顧珠手裏有份絕密資料,關於一種能改變人體機能的藥劑,鑰匙就在後山墳地。”
這股風,順著食堂的打飯視窗,順著水房的閑聊,最後變成了一張卷得很細的小紙條,塞進了後勤部一筐剛運來的大白菜裏。
張大海正蹲在地上點數。
他是個胖子,一臉福相,見誰都笑嗬嗬的,腰上永遠係著那條油膩膩的圍裙。
“張司務長,白菜到了,您受累點點?”送菜的小戰士把筐放下。
“好嘞,放那吧,辛苦辛苦。”張大海從兜裏掏出一把炒花生塞給戰士,“拿著吃,剛炒的,香著呢。”
等戰士走了,張大海臉上的笑容還沒散,手卻極快地伸進白菜堆裏,兩根手指一夾,那張紙條就進了袖口。
他慢悠悠地晃迴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鎖門,拉窗簾,動作一氣嗬成。
展開紙條。
上麵隻有一行字:【確認目標出現。明日夜,後山,持鑰取物。務必得手。】
張大海盯著那行字,原本渾濁的老眼突然變得清亮而鋒利,像是一條在泥潭裏潛伏了太久的毒蛇終於睜開了眼。
他沒用打火機燒紙條,那樣會有煙味。
他把紙條塞進嘴裏,慢慢地咀嚼,感受著紙漿在齒間化開的苦澀味道,喉結上下滑動,吞了下去。
“基因藥劑……”
他低聲唸叨著這幾個字,聲音不再是平日裏的憨厚,而是透著股子讓人骨頭發冷的陰森。
那個叫蘇靜的女人,當年叛逃時帶走的核心資料,組織找了整整十年。
原來藏得這麽深。
張大海站起身,走到牆角的鹹菜缸前。
他挽起袖子,把手伸進那滿是粗鹽和發酵酸氣的缸底。摸索了片刻,拽出了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長條形物體。
剝開油紙,露出一把並不長的三棱軍刺。
刺身幽藍,顯然是淬了劇毒。
張大海拿過一塊磨刀石,在那軍刺上輕輕蹭了兩下。
“沙……沙……”
聲音細微,卻在此刻靜謐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顧團長啊顧團長,你那個寶貝閨女,明天怕是要去見她親媽了。”
他把軍刺別在腰後的皮帶上,重新係好圍裙,對著鏡子練習了一下那個憨厚的笑容。
鏡子裏,那個慈眉善目的胖子,眼睛裏正閃爍著擇人而噬的寒光。
餌已下。
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