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5章 用命,放一把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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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長清北門城樓。
二十一隻粗陶碗在昏黃的火把下被斟滿,酒液渾濁,映著搖曳的光。
馬麟、李忠、扈三娘、扈成四人端著碗,站在董平和二十名騎兵麵前。冇有人說話,隻有夜風穿過垛口的嗚咽聲。
董平端起第一碗,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這些騎兵都是從徐州出發時他親手挑的。
有跟了他多年的親兵,有在汴河血戰中撿回命的老卒,也有剛剛投軍不久、眼神裡還帶著稚氣的少年。
此刻,他們站在這裡,甲冑已經綁緊,戰馬的蹄鐵裹了布,兵刃在鞘中沉默。
“兄弟們,”董平開口,聲音沙啞,“今夜出城,九死一生。董某……謝過。”
他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儘。
酒很劣,燒喉。
二十名騎兵齊齊舉碗,仰脖。
吞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扈三娘端著碗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看著董平,張了張嘴,最終隻說出兩個字:“……保重。”
董平衝她點點頭,將空碗往地上一摔。
“啪!”
瓷片四濺。
二十一隻碗接連摔碎在地上,聲響在夜色中傳得很遠。
“開城門。”
北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一道縫隙,僅容一騎通過。
董平當先策馬而出,二十騎緊隨其後。
馬蹄裹了厚布,踏在凍土上隻有沉悶的噗噗聲。
他們像一群幽靈,滑入濃稠的黑暗。
正如董平所料——城南火光通明,營寨連綿;城北卻隻有零星哨崗,防禦鬆懈。
二十一人縱馬疾馳,繞過敵營外圍,向西折去。
風在耳邊呼嘯。
董平不斷催促戰馬。
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寨主此刻就算未到兗州,也定然不遠。
這訊息晚到一刻,梁山主力便多一分危險。
長清城以南二十裡處的野狼峪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浮現——那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道路從兩山之間的窄穀穿過,形如狼口。
就在此時,左側山坡上突然亮起一點火光。
“敵襲——!”
淒厲的嘶喊劃破夜空。
董平瞳孔驟縮。
暴露了。
“衝過去!”他暴喝,雙槍已握在手中,“不要停!衝過野狼峪!”
二十一人齊齊加速,戰馬嘶鳴著衝向穀口。
但已經晚了。
更多的火把從兩側山坡燃起,瞬間將穀口照得亮如白晝。
黑壓壓的敵軍從暗處湧出,長槍如林,弓弩上弦。
“放箭!”
箭雨潑灑而下。
第一排騎兵中有三人連人帶馬被射成刺蝟,慘叫著翻滾倒地。
戰馬的悲鳴混著人體墜地的悶響,在峽穀中迴盪。
“殺——!”
董平雙眼赤紅,雙槍舞成一團銀光,迎麵撞入敵陣。
槍尖過處,血肉橫飛。
一名叛軍剛舉起長矛,咽喉已被洞穿;
另一人揮刀劈來,被董平反手一槍砸碎顱骨。
二十名騎兵緊隨主將,如一把尖刀,狠狠楔入敵陣。
但叛軍太多了。
層層疊疊,殺之不儘。
一名梁山騎兵被三杆長矛同時捅穿,他狂吼著揮刀砍斷兩根矛杆,才氣絕墜馬。
另一名少年騎兵戰馬中箭倒地,他剛爬起來,就被亂刀分屍。
董平回頭時,眼眶幾乎瞪裂。
二十騎,隻剩十二騎。
“不要有絲毫的猶豫,往前衝!”他嘶聲大吼,雙槍左右開弓,硬生生在密不透風的人
牆中撕開一道缺口。
十二騎緊隨他衝出。
但前方又有新的敵陣。
火把的光影中,董平看見一麵“龐”字副旗。
這是叛軍龐毅的人馬。
箭矢再次飛來。
這次更準,更狠。
又有四騎落馬。
一名騎兵胸口中箭,卻死死抱住馬頸,衝了十餘步才轟然倒地。
八騎。
董平感到左腿一陣劇痛——一支箭射穿甲葉,釘入大腿。
他咬牙折斷箭桿,繼續前衝。
野狼峪的穀口就在眼前。
隻要衝過去,就是開闊地,就有生機。
可戰馬已經不行了。
連續衝陣,馬匹早已力竭。
又一支箭射中董平胯下戰馬的眼眶,戰馬慘嘶人立,將他重重摔下。
“將軍!”
剩下七騎紛紛勒馬,想要來救。
“走!走啊!”董平從地上爬起,左腿箭傷迸裂,鮮血瞬間浸透褲管。
但他話音剛落,又有三騎被亂箭射落。
四騎。
最後,隻剩四人還活著,戰馬卻已全數倒斃。
四人下馬,和董平背靠背結成一個小小的圓陣。
圍上來的叛軍暫時停住了,火把的光映著一張張猙獰的臉。
他們看得出來,這幾個人已經是強弩之末。
“董將軍……”一名滿臉是血的親兵喘著粗氣,“咱們……衝不出去了。”
董平拄著槍,環顧四周。
一共五人,人人帶傷。
他自己左腿中箭,右肩甲冑破裂,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但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淒涼,卻又帶著一絲釋然。
“誰說要衝出去?”他低聲道,“咱們鬨出這麼大動靜……寨主的哨探,該看見了。”
六人一怔,隨即明白了。
從一開始,董平就知道突圍報信的機會渺茫。
他在用命,放一把烽火。
“兄弟們,”董平深吸一口氣,挺直脊梁,“再衝一次。能殺多少,是多少。”
四人齊聲應諾。
冇有豪言壯語。
五個人,六杆槍,向著數百倍於己的敵軍,發起了最後一次衝鋒。
這一次,冇有戰馬,冇有退路。
隻有以命換命。
一名梁山老卒連捅三人,被亂刀砍倒時,口中還咬著半隻敵人的耳朵。
另一名少年兵腹部被長矛刺穿,卻死死抱住矛杆,讓同伴一槍捅死了那叛軍。
第三個,第四個……
慘烈到極致的廝殺,持續了一刻鐘。
當董平一槍挑飛最後一名擋在麵前的叛軍時,他回過頭——
身後,已無一人站立。
四名兄弟,全數倒在血泊中。
有的怒目圓睜,有的麵帶笑容,有的至死還保持著搏殺的姿勢。
隻剩下他。
董平拄著槍,踉蹌後退,靠在一棵枯樹上。
他渾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敵人的。
左腿的箭傷深可見骨,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
胸口又中了一箭,箭頭卡在肋骨間,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左臂也被射穿,如今軟軟垂著,已提不動槍。
火把的光圈慢慢收攏。
叛軍圍了上來,卻不敢貿然上前。
這員渾身浴血的梁山大將,已經殺了他們一百五十多人。
“不要放箭!”有人喊道,“抓活的!知州相公有令,擒獲梁山頭領者重賞!”
“嗚嗚嗚——”
就在這時,兗州方向傳來淒厲的號角聲,這是遊騎告警的聲音。
董平聽見這聲音,臉色放鬆了下來。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柄槍。
槍身染滿血汙,槍尖卻依舊泛著寒光。
他緩緩抬起右手,將槍尖對準自己的胸膛。
火光中,他彷彿看見了很多畫麵——
看見汴河血戰,他率騎兵衝陣;
看見徐州校場上,史進將先鋒令旗交到他手中;
看見離營那日,史進握著他的手說:“若事不可為……保全部下性命為上。”
董平笑了。
“史大郎……”他喃喃道,“我……這次怕是……要違抗將令了。”
他深吸最後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暴喝出聲:
“兄弟們——”
“董平,先走一步了!”
長槍狠狠貫入胸膛。
槍尖穿透背甲,將他釘在樹乾之上。
他靠著枯樹,頭顱低垂,單手仍緊緊握著槍桿。
血,順著槍身往下淌,滲入身下的凍土。
火光搖曳。
夜風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