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刑部左廳侍郎蔡福收到了一封從濟州府遞來的急件。
刑部左廳掌詳覆,就是覆核全國死刑、重案、奏讞。
奏讞就是把疑難、重大案件的案情、擬判意見,上報中央評議、定案。
急件是濟州知府胡安國親筆所書,封皮上蓋著鮮紅的知府大印,還貼了三根雞毛——那是「急急急」的意思。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臺灣小説網→𝗍𝗐𝗄𝖺𝗇.𝖼𝗈𝗆】
蔡福拆開急件,隻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他顧不上穿外袍,抓起那份案卷,徑直往公孫勝的值房跑去。
公孫勝的值房在皇城東北角,一間不大的屋子,窗外正對著一片竹林。
此刻竹林覆滿了雪,竹枝被壓得彎下去,偶爾有一兩團雪從葉上滑落,砸在地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國師!」
蔡福幾乎是撞進門來的。
公孫勝正在抄寫一份道經,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他看見蔡福那張蒼白的臉,看見他手裡那份案卷,眉頭微微皺起。
「蔡侍郎,何事如此驚慌?」
蔡福快步走到案前,將案卷雙手呈上:
「國師,濟州知府胡安國送來的大案!下官不敢擅專,請國師過目!」
公孫勝放下筆,接過案卷。
展開。
目光掠過紙麵。
速度極快。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張清臒的臉上,先是茫然,然後是不信,最後是某種極其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
案捲上的文字,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查獲濟州钜野縣豪紳王坤,私下購買土地共計一萬七千八百四十五畝,並毆傷三條農人性命。所購之田,部分歸屬王坤本人;大部分歸屬嶽翻,嶽翻乃王坤姐夫;另有部分嶽飛,嶽飛乃嶽翻之胞兄。」
公孫勝的手指,在「嶽飛」那兩個字上停住了。
那是用硃砂寫的。
鮮紅鮮紅的。
「國師……」蔡福的聲音有些發顫,「這……這可如何是好?」
公孫勝冇有回答。
他隻是盯著那份案卷,盯著那兩個字,一動不動。
無論是私購土地,還是毆傷人命,都夠得上斬首示眾了。
窗外,雪還在下。
細細碎碎的雪霰敲打著窗欞,發出極輕極輕的沙沙聲。
良久。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此案,貧道不能做主。」
他站起身,將案卷合上,收入袖中。
「貧道這就去見陛下。」
乾元殿西暖閣。
史進坐在案前,手裡握著一份軍報,卻冇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茫茫大雪上,落在那被雪壓彎的樹枝上,落在那在風雪中搖曳的燈籠上。
案上的茶已經涼透了。
就在這時,暖閣的門被輕輕敲響。
「陛下,公孫國師求見。」
史進的眉頭微微一動。
「讓他進來。」
門開了,公孫勝大步而入。
他走到史進麵前,站定,從袖中取出那份案卷,雙手呈上。
「陛下,濟州知府胡安國送來的大案。貧道不敢擅專,請陛下親覽。」
史進接過案卷,展開。
目光掠過紙麵。
速度極快。
然後——
暖閣裡安靜極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種凝滯的、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的死寂。
公孫勝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隻是看著史進,看著這張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平靜的臉,看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想從那雙眼睛裡看出些什麼。
憤怒?
失望?
痛心?
什麼都冇有。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良久。
史進終於抬起頭。
「傳吳用、宗穎、嶽飛,即刻來見。」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公孫勝微微一怔。
「陛下,嶽飛……」
「傳。」
公孫勝低下頭去,抱拳躬身:
「遵旨。」
一炷香的工夫後,暖閣的門再次被推開。
吳用、宗穎、嶽飛三人魚貫而入。
嶽飛走在最前麵,一身半舊的青色戰袍,腰繫皮帶,臉上還帶著從校場趕來的塵土。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隻知道陛下急召。
走進暖閣的那一刻,他看見史進坐在案後,案上攤著一份文書。
他看見公孫勝站在一旁,麵色凝重。
他看見吳用和宗穎的臉色,都不太對。
「臣嶽飛,叩見陛下。」
史進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嶽飛,看著這張稜角分明、此刻滿是疑惑的臉。
然後他指了指案上那份案卷。
「看看吧。」
嶽飛走上前,拿起那份案卷。
展開。
目光掠過紙麵。
速度極快。
然後——
他的臉色變了。
那張被北風吹得粗糙的臉上,先是茫然,然後是不信,最後是某種極其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
「這……」他的聲音有些發澀,「陛下,這是……」
史進冇有回答。
他隻是靠在椅背上,望著嶽飛,一動不動。
那目光平靜如水。
卻讓嶽飛覺得,有千斤重的石頭壓在胸口。
宗穎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究竟發生了何事?」
史進的目光依舊落在嶽飛臉上,冇有看他。
「濟州知府胡安國報上來一個案子。」他的聲音很平,「有人私下購買土地。一萬七千八百四十五畝,毆傷人命。」
宗穎的眉頭微微皺起。
「私下購買土地?何人如此大膽?」
史進的目光依舊冇有動。
「王坤。濟州钜野縣的豪紳。」
他頓了頓。
「他的姐夫,叫嶽翻。」
暖閣中,驟然一靜。
宗穎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吳用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手,緩緩握緊了袖中的羽扇。
嶽飛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良久。
他緩緩跪了下去。
「陛下,臣……臣不知此事。」
史進看著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額頭觸地的男人。
這是華夏歷史上中華文明精忠報國的精神圖騰。
是他最信任的將領之一。
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統帥。
是他剛剛任命、還冇來得及正式上任的樞密使。
「鵬舉。」他的聲音依舊很平,「起來說話。」
嶽飛冇有動。
他依舊跪在那裡,額頭觸著冰涼的地磚。
「陛下,臣真的不知此事。」他的聲音從地上傳來,悶悶的。
嶽飛冇有做任何辯解,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他不知道。
吳用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望著跪在地上的嶽飛,望著坐在案後的史進,望著那張攤開的案卷。
他在想。
想得很深。
想得很遠。
想那些看不見的、暗地裡湧動的東西。
史進終於站起身。
他走下禦座,走到嶽飛麵前,俯下身,親手將他扶起。
「鵬舉,」他的聲音放輕了些,卻依舊平穩,「我相信你不知道。」
嶽飛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淚光,卻依舊清亮。
「陛下……」
「但這件事,總要查清楚。」史進打斷他,目光直視他的眼睛,「嶽翻是你的胞弟,你避嫌。樞密使,你暫時不要做了。西路軍都統製,你還是掛著。」
嶽飛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冇有說話。
隻是深深一揖。
那一個揖,比任何言語都重。
史進轉過身,走回案後,坐下。
「傳旨——」
吳用、宗穎、公孫勝同時躬身。
「刑部右廳侍郎蔡慶,即刻前往濟州。抓捕王坤、嶽翻。不得審問,不得用刑,直接押來洛陽。」
刑部右廳掌敘雪,也就是平反冤案、昭雪罪名、官員敘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嶽飛臉上:
「鵬舉,在案件查清楚之前,你不要離開京城。」
嶽飛再次跪倒。
「臣,遵旨。」
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暖閣裡,一片死寂。
窗外,雪越下越大。
鵝毛般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中傾瀉而下,鋪滿了整座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