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殿的炭火燒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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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隻青銅獸爐立在殿角,爐口中吐出裊裊青煙,將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
可那暖意隻到殿中央便止住了,靠近殿門的地方,依舊能感覺到從門縫裡透進來的絲絲寒意。
史進坐在禦座上,身上那件玄色大氅還冇解。
大氅的邊緣沾著雪,此刻被殿中的熱氣一烘,化成了細密的水珠,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冇有在意,隻是望著殿中分坐兩側的四人,等著他們開口。
殿外,雪還在下。
細細碎碎的雪霰敲打著欞格,發出極輕極輕的沙沙聲,像有人在窗外低聲說著什麼。
盧俊義站在左側最前,一身紫袍,腰繫玉帶,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身旁是朱武,依舊是一身半舊青袍。
公孫勝站在右側首位,拂塵搭在臂彎裡,那張清臒的臉上帶著沉思之色。
他身旁是宗穎,麵色微微泛紅,不知是殿中熱氣熏的,還是心中激憤所致。
「陛下,」宗穎率先開口,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激憤:「臣請陛下,舉行獻俘禮,在太廟前將完顏粘罕、完顏活女、完顏銀術可、完顏婁室斬首示眾,以告慰靖康以來死難的無數漢家百姓,以提振天下誌氣!」
那聲音在殿中迴蕩,震得樑柱彷彿都在微微顫抖。
宗澤得理想就是雪靖康之恥。
史進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宗穎,看著這張此刻漲得通紅的臉,看著這雙眼睛裡燃燒的怒火。
公孫勝點了點頭,拂塵輕輕一擺:
「宗太尉所言有理。」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沉穩,「完顏粘罕,是金國進犯我漢家和善的元凶之一。靖康之恥,就是他一手造成。東京城破,二帝被擄,宗室嬪妃受儘屈辱,都是造下的孽。如今這廝落到咱們手裡,若不公開處決,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況且,獻俘太廟,斬首示眾,正是彰顯我大梁國威的最好時機。讓天下人都看看,曾經不可一世的金國左副元帥,如今跪在我大梁階前,瑟瑟發抖,引頸受戮——這比什麼檄文都管用。」
宗穎連連點頭,介麵道:
「國師說得對!千刀萬剮也不解恨!臣請陛下,擇吉日,行獻俘禮,將四個金狗明正典刑!」
殿中,安靜了片刻。
史進的目光從宗穎臉上移開,落在盧俊義臉上。
「盧帥,你看呢?」
盧俊義冇有立刻說話,良久,他抬起頭,目光與史進相接。
「陛下,」他的聲音沉穩如常,「臣以為,此事——還需再斟酌。」
宗穎的眉頭微微一皺。
「斟酌?盧帥,還有什麼好斟酌的?」
盧俊義冇有看他,隻是望著史進,一字一句:
「陛下,我朝當下最要緊的,是南征方臘。這是朱相昨日在暖閣裡說的,陛下也點了頭的。」
他頓了頓。
「若此時獻俘,大張旗鼓,斬首金虜——方臘知道了會怎麼想?」
宗穎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冇有說話。
盧俊義繼續道,聲音依舊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方臘踞江南,擁兵十餘萬,占據兩浙、江南東西路,富庶之地儘在其手。若此時獻俘,斬首金虜,天下振奮——可方臘看到的,不是振奮,是恐懼。」
他的目光微微閃動:
「他會想——梁國連金人都滅了,下一個,不就輪到我了嗎?他會想——梁國這是在向天下示威,是在向我示威。他會想——戰死是一死,被俘是一死,不如拚死一搏。」
他收回目光,再次望向史進:
「陛下,臣擔心,若此時獻俘,會逼得方臘拚死抵抗。到那時,我軍南下,遇到的就不是望風而降的明軍,而是困獸猶鬥的死士。」
殿中,一片寂靜。
那寂靜很長。
長到宗穎臉上的激憤漸漸褪去,長到公孫勝的拂塵停在了半空,長到朱武抬起頭,目光落在盧俊義身上。
史進依舊坐在禦座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盧俊義臉上,落在這張稜角分明、此刻滿是沉穩的臉龐上,落在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
良久。
他轉向朱武。
「朱相,」他的聲音不高,「你的意思呢?」
「臣——附議盧帥。」
宗穎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公孫勝的拂塵輕輕一頓,隨即垂了下去。
史進點了點頭。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站起身,走下禦座,一步一步走到殿門前。
殿門緊閉著。
他伸出手,推開一條門縫。
冷氣猛地湧進來,夾雜著細雪,撲在他臉上。
冰涼。
清醒。
殿外,雪還在下。
鵝毛般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中傾瀉而下,鋪滿了整座紫微殿前的漢白玉石階。
遠處的宮牆、殿脊、鴟吻,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
他望著那片茫茫大雪,望著那些在風雪中搖曳的燈籠,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洛陽城輪廓。
良久。
他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殿中每一個人耳中:
「傳旨——」
盧俊義、公孫勝、朱武、宗穎同時躬身。
「完顏粘罕、完顏活女、完顏銀術可、完顏婁室,著即押往洛陽城北,擇一處僻靜宅院,關押起來。」
他頓了頓。
「不是當犯人關押。給他們換乾淨衣裳,給熱飯熱菜,讓他們住得暖和些。隻要不妄圖逃跑,不與人串通,就讓他們過得稍稍好點。」
宗穎猛地抬起頭。
他的嘴唇劇烈翕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公孫勝的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舒展開來。
朱武低著頭,看不清神情。
盧俊義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史進轉過身,走回禦座,卻冇有坐,隻是靠在那張黑漆交椅的扶手上,目光掃過殿中四人。
「我大梁要的是統一,更要少死人,不是示威,更不是報仇……」
殿中陷入沉默。
那沉默很長。
長到殿外的風雪聲顯得格外清晰,長到每個人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良久。
宗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臣……遵旨。」
公孫勝拂塵一擺,躬身道:
「臣遵旨。」
朱武抬起頭,抱拳道:
「臣遵旨。」
「臣——遵旨。」盧俊義望著史進,望著這張在雪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平靜的臉,望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暗道:「陛下如果能幡然醒悟,放開土地買賣,天下百姓必然會竭力擁戴,陛下也必然成為遠邁唐宗宋祖的明君聖主!」
「盧帥,」史進看向盧俊義:「西夏答應了我們的條件嗎?」
盧俊義微微一怔,隨即答道:
「回陛下,答應了。歸還延安府、保安軍、綏德軍三處軍府。每年向我朝進貢優等良馬兩萬匹,牛羊各一萬頭。國號更名為西夏,李乾順內外不得稱朕,向我大梁稱臣。」
史進點了點頭。
「算他識相。」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盧俊義臉上,一動不動。
「盧帥準備何時南下?」
盧俊義幾乎冇有猶豫:
「臣隨時可走。」
史進望向朱武。
「朱相,」他的聲音不高,「你給盧帥做督護吧。」
朱武微微一怔。
隻是一瞬間。
「臣遵旨。」
……
窗外,雪越下越大。
大雪白皚皚,野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