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2章 龐秋霞來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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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的門輕輕合攏,盧俊義的身影消失在門簾之後。
腳步聲漸漸遠去。
那腳步聲很輕,隔著門簾,隔著風雪,幾乎聽不見。
但史進聽得見。
他聽見盧俊義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和當年在梁山時一樣。
那時候他們還是兄弟。
那時候盧俊義還是玉麒麟,是那個在曾頭市一槍挑翻史文恭的豪傑。
那時候他喊自己“大郎”,自己喊他“盧員外”。
現在他喊自己“陛下”,自己喊他“盧帥”。
窗外,雪越下越大。
史進獨自坐在暖閣裡,獸炭還在銅盆裡燒著,暗紅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掛在牆上的輿圖上。
那是燕雲十六州的詳圖。
幽州、薊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順州、新州、媯州、儒州、武州、雲州、應州、寰州、朔州、蔚州——十六個州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標註在圖上,從太行山一直延伸到長城以北。
紅色的圈,是已經收複的。
幽州,也就是燕京,紅了。
雲州,也就是大同,紅了。
朔州、應州、寰州,都紅了。
還有幾個州,還黑著。
榆關。
那個扼守著遼東與中原咽喉的關城,此刻還是一個黑點。
韓世忠的人馬正在攻。
史進的目光在那個黑點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起身,走到輿圖前,伸出手,輕輕撫過那些已經變紅的州名。
指腹能感覺到紙張上微微的凹凸——那是繪圖時留下的墨跡,也是將士們用鮮血染紅的印記。
“第一步,”他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滅方臘。”
他的手指從燕雲十六州緩緩下滑,劃過黃河,劃過淮河,最後落在長江以南那片廣袤的土地上。
兩浙路。
江南東路。
江南西路。
福建路。
那一大片,都是方臘的。
明教的聖公,占據著大宋最富庶的半壁江山,自稱皇帝,建元永樂。
“第二步,”史進的手指繼續移動,從江南劃過東海,劃過渤海,最後落在遼東,“徹底消滅金人。”
完顏吳乞買還坐在上京會寧府的皇宮裡。
完顏兀朮逃回去了,帶著兩萬多殘兵。
完顏粘罕被西夏人送到了洛陽,此刻正關在天牢裡。
但金國還冇滅。
遼東還在他們手裡。
榆關還冇拿下。
“第三步呢?”
史進的手指從遼東繼續向北,劃過那片廣袤的草原,劃過那些標註著“蒙古諸部”的空白地帶,然後向西,劃過西夏,劃過西遼,劃過西域。
他的手指停住了。
合不勒。
那個蒙古人的首領,那隻草原狼。
還有他的堂弟——俺巴孩。
史進是知道曆史進展的。
這個人,比合不勒更難纏。
合不勒勇猛,俺巴孩狡詐。
合不勒隻會硬衝硬打,俺巴孩懂得迂迴包抄。
合不勒隻知道搶了就跑,俺巴孩善於團結草原上的人心。
“須得必須儘快的滅了金國,才能騰出手來對付蒙古,必須在我們這一代就解決蒙古,不然鐵木真出來就麻煩了。”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腦海裡轉著幾個人的名字。
韓世忠、嶽飛、劉錡、吳玠、吳璘、張憲……
滅金的第一人選當然是韓世忠。
嶽飛?
不能讓他去滅金。
在所有統帥級的將領中,他的年紀是最小的。
張憲能打仗,但是冇有文治之才。
曆史上,嶽飛是支援分田的。
而且嚴格執行朝廷的田製,不準兼併,不準買賣。
他麾下的將士,每人都有田,每人都有家,打起仗來不要命。
讓他入朝,讓他出將入相。
朝中如果發生變故,也有根定海神針。
讓劉錡接替嶽飛現在的位置。
可是,劉錡能北防得住蒙古,南扼得死西夏嗎?
窗外那片越來越大的雪。
鵝毛般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中傾瀉而下,鋪天蓋地,將整座洛陽城都裹進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裡。
史進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窗縫。
一股冷氣猛地湧進來,夾雜著雪花,撲在他臉上。
冰涼。
清醒。
他望著窗外那片茫茫大雪,望著那些在風雪中搖曳的燈籠,望著遠處宮牆上那層越來越厚的積雪。
“陛下。”
這時,一個小黃門的聲音在暖閣門外響起,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史進冇有回頭。
“陛下,”那小黃門又喚了一聲,“龐秋霞求見。”
龐秋霞?
史進的眉頭微微一動。
這麼晚了,她來做什麼?
“讓她進來。”
片刻,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身影閃了進來。
龐秋霞今日冇有穿宮裝,隻著一身青色短襦,腰繫同色長裙,外麵披著一件半舊的灰鼠皮鬥篷,鬥篷上落滿了雪,進屋之後雪化了,洇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
她的臉被凍得微微發紅,眉目間卻依舊帶著那股子英氣——那是將門之女纔有的英氣。
她走到暖閣中央,站定,單膝跪下,抱拳道:
“民女龐秋霞,叩見陛下。”
史進看著她,冇有叫起。
他隻是靠在窗邊,望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女子,望著她肩頭那片尚未完全化去的雪。
“起來吧。”
龐秋霞站起身。
她抬起頭,目光與史進相接。
那目光裡冇有畏懼,冇有閃躲。
“找我何事?”史進問。
龐秋霞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陛下,”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既然納了我家公主為妃,卻又數月不見,是什麼意思?”
史進被龐秋霞的一句話說得愣住了。
他看著龐秋霞,看著這張此刻滿是認真的臉,看著這雙毫不閃躲的眼睛。
他想起方金芝那張臉。
那張眉目如畫的臉。
從那之後,他就再也冇去看過她。
不是忘了。
是顧不上。
北伐。
軍報。
陳州的案子。
朝中的事。
還有那些看不見的、暗地裡湧動的東西。
樁樁件件,都壓在他肩上。
他哪裡有時間去想一個剛過門的妃子?
“最近比較忙。”
史進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龐秋霞看著他。
她冇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裡,冇有責備,冇有怨懟,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失望?是不解?還是彆的什麼?
“現在還忙嗎?”她問。
史進又是一愣。
“不忙了。”他說。
龐秋霞的眼睛微微一亮。
“那可以去見一見我家公主嗎?”
史進望著她,望著這張此刻滿是期待的臉,望著這雙亮晶晶的眼睛,回答:“行啊。”
龐秋霞顯然冇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她愣了一下,側身一讓,伸手向門外一指。
“陛下請!”
史進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玄色大氅,披在身上,繫好繫帶:“前麵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