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9章 史進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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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皇城,紫微殿。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欞格斜斜灑入,在殿中漢白玉的地麵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
但那光斑隻照到殿門內三尺,便停住了。
殿門大開,門外跪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西夏使者的官服,此刻卻像一條狗一樣趴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石階,身子在微微顫抖。
西夏使者張信。
“進來吧。”
殿內傳來一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耳中。
張信的身子猛地一抖。
他抬起頭,望向殿內。
禦座之上,史進端坐。
他今日著了玄色常服,髮束金冠,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那雙眼睛,卻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張信不敢多看。
他膝行而前,一步一步爬進殿門,爬到殿中央,然後重重磕下頭去。
“嘭。”
額頭撞在漢白玉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大梁皇帝陛下,”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帶著說不出的卑微和恐懼,“外臣張信,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史進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這個人,看著這個跪在地上、額頭觸地、身子微微發抖的西夏使者。
殿中一片寂靜。
隻有殿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遠處侍衛換崗時甲葉碰撞的細碎聲響。
那寂靜太長了。
長到張信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長到他的膝蓋開始發麻,長到他幾乎要以為這位皇帝根本不想理他。
“抬起頭來。”
史進終於開口。
張信抬起頭。
他的額頭上,一片淤青,還沾著灰塵。
那張臉上,滿是惶恐,眼睛裡藏著深深的恐懼。
“大梁皇帝陛下,”他的聲音依舊在發抖,“外臣奉我大夏國主之命,特來向陛下請罪……”
“請罪?”史進打斷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請什麼罪?”
張信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冇有想到,史進會這麼問。
這讓他準備好的說辭,一句都用不上了。
“外臣……”他的腦子飛速轉動,艱澀地開口,“外臣是說,我大夏國主對晉王察哥擅自出兵一事,深表歉意。晉王已被國主召回興慶府,嚴加訓斥……”
史進靠在禦座上,望著他,一言不發。
張信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終於說不下去了。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史進站起身,走下玉階,一步一步走到張信麵前。
他的腳步不重,每一步卻像踏在張信心口上。
張信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幾乎要將他壓趴在地上。
史進在他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張信。”
“外臣在。”
“你剛纔說,你們西夏絕冇有冒犯大梁之意?”
張信拚命點頭:“是是是!絕無冒犯之意!晉王出兵大同,是為了截擊金軍殘部,是為了幫大梁剿滅金人……”
“幫我大梁?”史進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張信的脊背驟然一涼。
“察哥帶著十萬大軍,蹲在錦屏山,是想幫我大梁?”
他的聲音依舊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他是想等我打大同打到一半,從背後給我一刀。然後用完顏粘罕去和金國談條件。兩頭通吃,漁翁得利。”
張信的臉色徹底白了。
“陛下明鑒!”他的聲音都在發顫,“那都是晉王一人所為!我大夏國主絕不知情!絕不知情啊!”
史進冇有理會他的辯解。
他隻是轉過身,走回禦座,卻冇有坐,隻是靠在那張黑漆交椅的扶手上,目光落在張信臉上。
“既然你們說冇有冒犯之意,那就拿出點誠意來。”
張信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有有有!外臣帶來了一封國書,還有一份大禮!”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黃綾包裹的國書,雙手呈上。
呂方上前接過,轉呈史進。
史進展開國書,目光掠過。
國書寫得極為謙卑,通篇都是“罪臣”“惶恐”“乞求寬恕”之類的字眼。最後一段寫著:
“為表誠意,已將金國左副元帥完顏粘罕、大將完顏銀術可、完顏活女等一乾俘虜,押送前來,不日可至洛陽,獻於大梁皇帝陛下階前。”
史進看完,將國書放在案上。
他看著張信,目光平靜如水。
“完顏粘罕?”
張信拚命點頭:“是是是!正在押來的路上!最多十日,便可送到!”
史進點了點頭。
“這三個人,我要他們做什麼?”
張信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史進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俯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那張臉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那雙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張信,我問你——延安府,保安軍,綏德軍,這三座城,原本是誰的?”
張信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是……是……”他的聲音艱澀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是趙宋的……”
“趙宋已經冇了。”史進直起身,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現在是我大梁的。”
張信低下頭去,不敢看他。
史進走回禦座,坐下。
“這三座城,原本就是我漢家的。”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們的誠意,就是完完整整地將這三座城還給我大梁。”
張信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滿是驚愕。
延安、保安、綏德……
“陛下……”他的聲音發顫,“這……這事關重大,外臣做不了主……”
史進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他說,“所以我給你時間。你回去告訴李乾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鋒利如刀:
“如果你們願意還,那我大梁的將士就唱著歌進城。如果你們不願意還,那我大梁就開著炮進去。”
張信的臉色慘白如紙。
“陛下……”
史進抬起手,打斷了他。
“還有,如果還了,我就讓吳璘將軍停下來。”他的聲音依舊很平,“不然,吳璘將軍渡過黃河西進,同時嶽飛將軍從大同南下——也不是不可能。”
張信的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渡過黃河西進。
從大同南下。
那是兩麵夾擊。
那是亡國之禍。
他的嘴唇劇烈翕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殿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
史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張信的心猛地一沉。
“怎麼?”史進問,“你覺得,我大梁現在的軍力,做不到嗎?”
張信的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外臣……外臣這就回去稟報國主……”
“不急,還有。”史進微微一笑:“這僅僅是第一條。第二,每年向我大梁進獻優等良馬兩萬匹,牛羊各一萬頭。第三——”
他頓了頓。
“夏的國號,更名為西夏。李乾順內外皆不能自稱為朕,並向大梁稱臣。”
張通道:“陛下,您這……這……是不是太高了……”
“高嗎?”史進冷冷一笑:“亡國和這三個條件想比,哪個更高?以我大梁現在的軍力,繼續對你西夏用兵,攻占你們的興慶府,將你們滅了國,也不是不可能。”
“陛下……”張信沉默了半晌,“茲事體大,外臣……外臣須得稟報國主……”
史進點了點頭。
“去吧。早去早回,在你得了李乾順的迴應之前,吳將軍攻占了這三座軍府,那我就要另加條件了。比如我需要你家晉王的人頭,也不是不可以!”
張信一聽這個條件,身子一顫:“外臣……臣告退……”
說罷,趕忙起身,退出大殿,踉蹌而去,那背影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